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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生根16(2 / 2)

王寡妇又安慰了几句,匆匆走了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幸。

陈满仓从梯子上下来,看着王寡妇送来的那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,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这点施舍,杯水车薪,却也是这冰冷世界里,唯一一点微弱得可怜的温度。

他走到桂香身边,看着她在院子里,一点点捡起那些被雨水泡胀、已经无法食用的零星麦粒。她的背影单薄而执拗。

“我……”陈满仓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去看看,能不能在河边下几个篓子,弄点鱼虾。”

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、不需要本钱的活路了。

桂香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陈满仓拿起角落里破旧的鱼篓和麻绳,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,向村外的小河走去。每走一步,都感觉脚下的土地是如此的虚浮,不再能承载他的重量。

招娣看着父母之间这种近乎死寂的平静,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风暴撕开的裂痕,不会因为雨停就自动愈合。它就在那里,像一个潜伏的伤口,稍有不慎,就会再次崩裂,流出脓血。

这个家,像一条在狂风暴雨中被打得千疮百孔的破船,勉强没有沉没,却只能在茫茫苦海上,漫无目的地漂流,不知彼岸在何方,也不知下一个浪头,会在何时,以何种方式,将他们彻底吞没。

活下去。

仅仅是为了这两个字,他们就已经耗尽了所有,并且,前路依旧一片漆黑。

陈满仓拖着沉重的步子向河边走去,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拐角。院子里的桂香直起腰,将手里那捧泡得发胀、已然无用的麦粒,狠狠扔进湿漉漉的泥地里。她看着它们溅开,如同看着自己破碎的生活。

她转身,目光落在招娣身上。女儿正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,费力地清扫堂屋里的积水和泥印。那瘦小的身影,那过早承担起一切的沉默,像一根针,刺着桂香麻木的心。她想起昨天自己失控时说的那些混账话——“把招娣送人”。一阵剧烈的愧疚攫住了她。

她走过去,夺过招娣手里的扫帚,声音干涩:“我来。你去看看土生醒了没,给他弄点吃的。”

招娣抬起头,看了母亲一眼,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,没有了昨天的惊恐,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进了里屋。

桂香握着扫帚柄,手指用力到泛白。她开始疯狂地打扫,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、愤怒和无力,都随着这些污水和泥土一起扫出这个家门。她扫得那么用力,灰尘扬起,在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光柱中狂乱地飞舞。

里屋,土生醒了,没有哭闹,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看着姐姐。招娣爬上炕,摸了摸弟弟的额头,还好,没有发热。她用小碗盛了点儿早上剩下的米汤,已经凉透了。她想了想,端着碗走到灶膛边,想加点柴火热一热,却发现柴火所剩无几,而且大部分都被昨天的雨水打湿了。

她蹲在灶前,尝试着用一些半干的柴草引火,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,火却迟迟燃不起来。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她。连给弟弟热一口米汤,都变得如此困难。

桂香在外屋听到招娣压抑的咳嗽声,扔下扫帚走进来。她看着女儿被烟熏黑的小脸和通红的眼眶,什么也没说,接过她手里的火石和柴草。她熟练地拨弄着,挑出稍微干爽的细枝,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吹气。浓烟依旧,但终于,一点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,贪婪地舔舐着潮湿的柴薪,顽强地燃烧起来。

火光映照着母女二人沉默的脸庞。招娣看着母亲专注的侧影,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和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白,昨天那些伤人的话语带来的寒意,似乎被这灶膛里艰难升起的微弱暖意,驱散了一点点。

“娘,”招娣轻声开口,“后山……那片坡地后面,我上次看到还有好多马齿苋和灰灰菜,没被人挖完。”

桂香添柴的手顿了顿。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“等天放晴了,地干些,我去挖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招娣立刻说,“我知道路,我挖得快。”

桂香抬起头,看着女儿。招娣的眼神里有一种恳求,仿佛一起去挖野菜,是她能为这个家做的、唯一确定有用的事情。桂香心里一酸,点了点头。

米汤热好了,招娣小心地喂给土生。小家伙大概是饿极了,小嘴嚅动着,吃得有些急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:“满仓家的?在屋不?”

是村支书陈老栓的声音,带着几分惯常的、不冷不热的腔调。

桂香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看向里屋那点可怜的口粮。王德贵刚走,支书又来做什么?她擦了擦手,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,深吸一口气,才应道:“在呢,支书,您进来吧。”

陈老栓背着手走了进来,他五十多岁年纪,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风霜,也有几分基层干部的精明。他先是瞥了一眼正在修补的屋顶,又看了看院子里尚未清理干净的狼藉,叹了口气。

“唉,你说这事闹的……”他开场永远是这和稀泥式的感叹,“昨天王主任他们……也是执行上面的政策,你们也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
桂香站在堂屋门口,没接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
陈老栓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,继续说道:“粮食……按标准给你们留了口粮,省着点吃,熬到秋收,问题不大。这房子嘛……回头我让民兵连找点稻草过来,帮着把漏的地方先苫一下,总不能让雨一直这么灌着。”

这算是风暴过后,来自村里官方的一点微不足道的“安抚”和“善后”。

桂香依旧没说话。她知道,陈老栓来,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