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巨大的、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,使他不得不转身。理智和不合时宜的集体荣誉感,暂时压倒了那喷薄而出的本能。
在彻底融入那群喧闹的身影前,他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,最后一次,回过头。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特意为他放慢了流速。
她刚好也望向这边。
他们的目光,穿越了短短十几米的空气,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尘埃和咸湿的水汽,猝不及防地,撞在了一起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
像夏日骤雨初歇后的天空,被彻底地清洗过,澄澈、明亮得不可思议。瞳孔是清浅的棕色,此刻被夕阳浸染,边缘泛着一点灼人的金色光晕。里面没有半分羞怯与闪躲,只有明亮的好奇,未被世俗磨灭的天真,以及一种……盎然的笑意。仿佛整个世界在她眼中,都是一场值得欣赏和记录的有趣戏剧。
她看到了他,这个刚刚在边缘凝视她的陌生男孩。她甚至没有丝毫的窘迫,反而对他扬了扬手中那台黑色相机,嘴角弯起一个更大、更狡黠的弧度,露出一个“我拍到好东西了”的、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分享意味的笑容。
随即,她便被跑过来的女伴拉住,笑着转回了身,只留给他一个重新融入光海的、跳跃着的鹅黄色背影。
杉海被阿杰用力拽进沸腾的人群中心,肩膀被熟悉的手臂搂住,面对着另一台相机的镜头。他努力扯出一个符合当下气氛的微笑,肌肉却有些僵硬。
心脏,像被女孩那最后一个笑容拴了根无形的线,牢牢地钉在了原地,留在了那片被夕阳浸透的沙滩上,留在了那个旋转的、发着光的影子里。
人群在欢呼,在抛掷学士帽,背景是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的、最后的落日。
他在心里,对着那片正在消失的光,默念道:
“我的星系,原本秩序井然,运行着名为‘孤独’的恒定法则。直到你,像一颗不请自来的行星,带着整个宇宙的混沌与光芒,野蛮闯入。从此,引力失效,轨道崩塌……我的中心,只剩你。”
海风掠过,带着凉意,吹散了他未曾说出口的独白,也吹动了远方那抹鹅黄色的裙角。
毕业的狂欢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,留下满地狼藉的回忆和一种无处安放的怅惘。对于杉海而言,那种怅惘里,还混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鹅黄色。
他成了一名设计师,在一家知名的设计事务所里,拥有了一个临窗的工位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钢筋水泥构筑的森林,规整,冰冷,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缺乏温度的光。他的生活,也随之被装进了恒温空调、永无止境的会议、修改到凌晨的设计稿,以及味道千篇一律的外卖餐盒里。
父亲的海洋是辽阔而自由的,母亲的森林是蓬勃而野性的,而他的世界,却被压缩成屏幕上的矢量线条和客户反复无常的需求。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嵌进精密仪器里的齿轮,规律地转动,发出符合预期的声音,却失去了独自轰鸣的能力。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、对自然宏大与静谧的渴望,在这里被彻底隔绝。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灵魂深处,那片由潮汐与林涛谱写的双重奏,正日渐微弱。
那抹鹅黄色的身影,便成了这灰色都市生活里,一个偶尔会亮起的、虚幻的梦。他会在某个走神的瞬间,看见她在那片落日熔金的海滩上旋转;会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,仿佛捕捉到一丝类似她那清亮笑声的尾音,猛然回头,却只看到一片疲惫而麻木的面孔。他甚至怀疑过,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,是否只是毕业前夕情绪发酵下,一个过于逼真的幻想。
直到阿杰的电话打来。
“杉海!周末翠云峰,走起!再不去山里喘口气,我感觉自己就要在PPT里羽化登仙了!”
阿杰是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,如今也在同一座城市打拼,像个永不停歇的能量泵,试图用一次次聚会和出行,对抗都市的吞噬。杉海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他太需要一场出走,需要真实的、凛冽的山风,来吹散这身由空调和倦意凝结的壳。
登山的过程,是一场对都市肉体的残酷刑罚。石阶陡峭,仿佛没有尽头。肺部像破风箱般剧烈喘息,小腿肌肉酸胀到颤抖。阿杰和其他几个朋友在前面谈笑风生,精力充沛。杉海却渐渐沉默下来,落在后面。他并非体力不济,而是有意让自己沉浸在这种身体的疲惫与放空中。汗水浸湿了额发,山间的雾气打湿了他的冲锋衣,这种与自然元素直接对抗的感觉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近乎自虐的清醒。
他们是在凌晨时分冲破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,抵达顶峰的。
刹那间,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极致的震撼。
脚下,是翻涌不息、浩瀚无边的云海。乳白色的云涛缓慢地流动、堆积、舒展,如同沉默的巨兽在呼吸。远方的天际,透出一线鱼肚白,旋即,那白色被染上淡淡的绯红,继而转为瑰丽的金橙。第一缕阳光,像一柄金色的利剑,猝然刺破云层,将部分云海染成燃烧的熔岩,而阴影处的云,则依旧保持着深海般的靛蓝与沉静。
“太牛逼了!”阿杰激动地大喊,立刻进入工作状态,端起相机,开始指挥,“来来来,合照!单人照!一个都不能少!”
杉海配合着。他被朋友们拉扯着,在不同的背景下露出符合场景要求的笑容。当喧嚣暂歇,他独自走到悬崖边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而纯净的空气,试图将这片壮阔深深地镌刻进记忆,以对抗回到城市后必将重现的贫瘠。
“杉海!过来过来,给你拍张绝佳的!”阿杰兴奋地招呼他,指向一块向外突出的、状如鹰嘴的巨石,“站那上面去!对,背对云海,看远方!对!就要这种遗世独立、羽化登仙的感觉!”
杉海依言走上鹰嘴石。山风瞬间变得狂放,猛烈地撕扯着他的头发和衣角,吹得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。他调整了一下重心,目光放空,试图望向云海尽头那虚无缥缈的天际线,努力扮演好一个“孤独的思考者”角色。
就在他调整姿态,下意识地、近乎无意识地望向侧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、聚集了不少等待日出游客的观景台时——
他的呼吸,停了。
在下方十几米处,那片铅灰色的岩石和乳白色云海交织的背景板边缘。
一个穿着火红色冲锋衣的身影,像一簇骤然跳动的、不安分的火焰,猛地、霸道地、毫无道理地,闯入了他的视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