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的齿轮严丝合缝地碾过又一个月。杉海的生活仿佛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:公寓、地铁、公司、外卖软件。味蕾在日复一日的工业化调味中变得麻木,最后一点对食物的期许,也终结于周五晚上那盒油腻腻的、带着塑料味的宫保鸡丁。
他摘下一次性筷子,胃里沉甸甸的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一种强烈的自救念头涌了上来——他需要真实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食材,需要亲手烹饪的过程,需要用食物的热气,来驱散这周身萦绕不去的、属于都市的冰冷与倦怠。
附近新开了一家大型仓储式超市。晚上八点,依旧人潮汹涌。明亮的白炽灯光倾泻而下,照着一排排高大得近乎巍峨的货架,上面整齐码放着色彩鲜艳、包装各异的商品,营造出一种物资极大丰富的、近乎虚幻的繁荣感。推着购物车的人们,脸上带着周末采购特有的、一种目标明确的疲惫与满足。
杉海推着车,在迷宫般的货架间艰难穿行。他像一个闯入异域的探险家,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,试图从中辨认出能唤醒他味蕾记忆的熟悉面孔。空气中混合着生鲜区淡淡的鱼腥味、烘焙区甜腻的奶油香,以及洗涤用品区过于洁净的化学香气。
最终,他在冷藏柜前停下,面对着一整排琳琅满目的酸奶品牌和口味,陷入了都市人典型的“选择困难症”。低脂?高钙?原味?果粒?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柜门上划过,眉头微蹙,大脑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、关于热量、口感和成分表的复杂运算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这场味蕾的抉择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不大不小、带着金属空腔回响的闷响,从他侧后方不远处的饮料区传来。像是什么东西失去了平衡。
这声音并不算特别刺耳,在超市的喧嚣中本应迅速被淹没。但杉海却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,几乎是本能地、猛地转过头。
视线越过几排货架的间隙,落在了声音的源头。
就在饮料区旁边,一个被精心堆砌成金字塔形的可乐罐促销堆头,最顶上的几罐正以一种慢镜头般的、摇摇欲坠的姿态,危险地晃动着。而站在它正下方的,是一个穿着宽松牛仔背带裤、里面套着简单白色棉T恤的女孩。
她背对着他,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货架最顶层那些包装花哨的进口果汁。她跳着脚,身体绷成一条充满弹性的弧线,纤细的手臂努力向上伸展,指尖徒劳地擦过目标瓶子的底部。她每一次跳跃,脑后那个简单的马尾辫就跟着活泼地甩动一下,牛仔背带裤的带子也因为动作而一颤一颤。
这个充满孩子气的、执拗的动作,与她举手投足间那股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的、蓬勃的、不计后果的活力,像一道积蓄已久的闪电,带着海边旋转的鹅黄裙摆和山顶跳跃的红色身影的全部记忆,精准无比地、狠狠地劈中了杉海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,停止了供血,又在下一秒为了补偿而疯狂地、失控地擂动起来,撞击着胸腔,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。血液“轰”的一声全部冲上大脑,耳边所有的喧嚣——购物车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、孩子的哭闹、促销员的叫卖——瞬间像潮水般褪去,世界变成一片真空般的、尖锐的寂静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跳跃的、牛仔背带裤的身影。
是她!
真的是她!
不是幻觉,不是梦境,不是在风景壮丽之地的惊鸿一瞥,而是在这充满柴米油盐酱醋茶的、最世俗不过的人间烟火里!
就在这时,悲剧——或者说,命运精心编排的喜剧——发生了。
她又一次奋力跳起,这一次,指尖终于够到了那瓶“罪魁祸首”的果汁瓶颈。她脸上瞬间绽放出胜利的喜悦,用力往下一拽——
手肘不可避免地、结结实实地带到了旁边那座脆弱的可乐塔的一块“基石”。
“哗啦啦——!!”
如同雪崩,又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。几十罐、上百罐红色的可乐罐,发出了震耳欲聋的、金属与地面碰撞的轰鸣,轰然倒塌,争先恐后地滚落一地,像一群失去了控制的红色甲虫,瞬间占领了周围大片地面,制造出一片惊人的、引人注目的狼藉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,仿佛空气被抽空。所有人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,“唰”地全部聚焦过来。
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声势浩大的变故彻底吓呆了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费尽力气才得到的果汁,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,僵在原地,微张着嘴,看着满地乱滚、甚至撞到她鞋面上的可乐罐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得意,到惊愕,再到糗迫,最后,一种混合着“完蛋了”和“怎么办”的绝望,让她那张生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莹白的额头开始,迅速漫延开一片绯红,一直红到了耳根,红到了脖颈。那表情,糗得几乎要哭出来,却又因为极度尴尬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可爱,像一只不小心打翻了主人最心爱花瓶的猫咪。
超市的理货员和周围一些好奇的顾客开始围拢过来。理货员看着自己辛苦堆砌的“艺术品”变成废墟,脸上写满了不悦与责备。
就是现在!
杉海的大脑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回路。所有的犹豫、所有的计划、所有的都市人特有的疏离与谨慎,在这一刻全部被一种更强大的、源自本能的力量碾碎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几乎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,一个箭步就从酸奶区冲了过去,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,挡在了她和那片狼藉、以及围拢过来的人群之间。
他没有先看她,没有给她任何一个可能增加她压力的眼神。而是立刻转向那位脸色不善的理货员,深深地、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,语气充满了百分之百的、不容置疑的真诚歉意:
“对不起!实在对不起!是我不小心,刚才推车转弯太急,车角碰到了一下堆头,才弄倒的。非常抱歉!所有的损失我来赔偿,我来帮您一起收拾!”
他说得又快又清晰,逻辑完整,态度恳切,把所有责任滴水不漏地、干脆利落地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。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。
理货员愣了一下,看了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神情诚恳的年轻人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明显已经吓呆、脸红得像苹果的女孩,脸上的不悦缓和了不少,转而变成了一种“年轻人毛手毛脚”的无奈。
这时,杉海才仿佛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样,缓缓地转过头,目光,第一次正式地、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他们的目光,在满地狼藉的、还在微微滚动的红色可乐罐中,再次相遇。
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受惊的小鹿,瞳孔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慌乱、巨大的糗迫、以及……对他这个“天降救星”的、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感激。脸颊依旧红扑扑的,像熟透了的水蜜桃,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