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沈芷兰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竹林里刀光剑影、阿离浴血护在她身前的画面,反复在脑海中闪现。他那时锐利如刀的眼神,与平日懵懂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,那种强烈的反差,让她心绪难平。
她起身,披衣走到窗边。月色如水,洒在寂静的庭院里,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隔壁房间隐约传来阿离平稳的呼吸声,他似乎睡得很沉。
然而,当她轻轻推开他的房门,想看看他伤势是否安稳时,却见他也正坐在窗边,凝望着窗外的月色,并未入睡。
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头。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没有了白日的锐利杀伐,也没有了平日的懵懂茫然,而是沉淀着一种复杂的、沈芷兰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困惑,像是挣扎,又像是……某种逐渐苏醒的清明。
“怎么还没睡?伤口还疼吗?”沈芷兰走近,轻声问道。
阿离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,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某种答案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,指了指自己的头,又指了指胸口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。
“这里……和这里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带着一种尝试表达的艰难,“……很乱。有些……东西……在醒。”
沈芷兰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是在说,他的记忆和情感在复苏?是因为今日生死关头的刺激吗?
“你想起了什么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既期待又害怕。
阿离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,他努力地回想着,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挫败和痛苦。
“看不清……像……雾里看花。”他低声道,“只记得……血……很多血……还有……要保护…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芷兰身上,变得无比专注和……坚定。
“保护……你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沈芷兰的呼吸一滞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、温暖、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,瞬间充斥了胸腔。她看着他被月光浸染的眸子,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,那么清晰,那么唯一。
这不是那个依赖她的“阿离”会说出来的话。这是一个男人,一个本能地想要守护心爱之物的男人,最直白的宣告。
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上。他的肌肤温热,甚至有些烫人。
“阿离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你不用强迫自己去想。无论你想起什么,无论你曾经是谁,你现在就是阿离,是我的阿离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而且,我不需要你单方面地保护。我们可以互相保护。就像今天在竹林里,你护着我,我也帮了你,不是吗?”
阿离怔怔地看着她,似乎不太理解“互相保护”的含义。在他的认知里,或者说在他苏醒的本能里,保护弱者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沈芷兰看出了他的困惑,微微笑了笑,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:“你看,你也会受伤,也需要人照顾。我们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,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月光下,她的笑容温柔而坚定,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魔力。
阿离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眼中的困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理解了什么的情绪。他缓缓抬起左手,有些笨拙地,覆上了她放在他手臂上的手。
他的掌心粗糙而温暖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厚茧,却无比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手。
没有言语,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在静静传递,只有窗外潺潺的流水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这一刻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。不再是单纯的医者与患者,不再是施恩与报恩,也不再是强者对弱者的单向守护。而是一种在血与火、生与死的考验中淬炼出的,更加平等、更加深刻的情感联结——是同伴,是依靠,是黑暗中彼此唯一的光。
“睡吧,”沈芷兰柔声道,“我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阿离点了点头,顺从地躺回床上,却依旧握着她的手,不肯松开。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驱散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和未知的恐惧。
沈芷兰就坐在榻边的椅子上,任由他握着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,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。
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交织在一起。
在这一片静谧的江南夜色中,两颗漂泊无依的心,靠得前所未有的近。前路依旧荆棘密布,危机四伏,但至少在此刻,他们拥有彼此,便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。
而沉睡在阿离体内那个名为“贺钟离”的灵魂,似乎也在这份温柔的守候与坚定的誓言中,找到了某种锚点,不再如浮萍般漂泊无依。他的复苏,或许将不再仅仅是血腥与杀伐的回归。
夜还很长。
但黎明,终将到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栖霞镇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但济世堂内外却暗流汹涌。苏老爷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眼线,一方面严查“影煞”的动向和雇主信息,另一方面,也在积极寻找解决紫魇砂之毒的突破口。
阿离手臂上的伤在沈芷兰的精心照料下,愈合得很快。那次遇袭仿佛一个开关,让他苏醒的不只是战斗本能,还有更多的细微之处。他变得更加沉默,但观察力却愈发敏锐。他会注意到沈芷兰翻阅医书时,在哪一页停留得最久;会在她因为担忧而微微蹙眉时,无声地递上一杯温水;甚至偶尔,他会对着院子里练功的护卫们的身影,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站姿和呼吸。
沈芷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喜忧参半。喜的是他似乎在一点点变好,忧的是那个完整的、带着过往所有记忆和伤痛的贺钟离,归来的那一刻恐怕已不远。而她与“阿离”这段纯粹依赖与守护的时光,也即将走向终点。
苏老爷子那边终于带来了一丝希望。他的一位老友,年轻时曾深入南疆,对“赤炎凰啼”有所了解,传来消息说,并非完全没有线索,只是采摘极其困难,需要等待特定的时机和寻找可靠的向导。同时,苏老爷子翻遍古籍,结合阿离近日的变化,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:
“紫魇砂侵蚀神智,或许……可以用更强的刺激,配合药物,尝试‘以毒攻毒’,冲击被毒素封锁的髓海。”苏老爷子神色凝重,“但这极为凶险,稍有不慎,可能不是恢复记忆,而是彻底摧毁他的神智,甚至……危及性命。”
更强的刺激?什么刺激能比生死搏杀更强?沈芷兰想到了那日竹林中的刺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