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风口浪尖，贺钟离却显得异常平静。他住进了皇帝暂时拨还给他的一座别院，谢绝了一切访客，只除了沈芷兰。
别院书房内，烛火通明。
贺钟离换上了一袭墨色常服，洗去了连日奔波的风尘，也褪去了沙场带来的肃杀。他坐在书案后，正在翻阅一些旧部送来的密报，神情专注，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。
沈芷兰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药，轻轻走了进来。药汁的气味在书房弥漫开来，带着一丝苦涩。
贺钟离抬起头，看到她，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。他放下手中的信件，很自然地接过药碗，没有一丝犹豫，仰头便将那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。
仿佛他还是那个依赖着她的“阿离”。
但沈芷兰知道，不一样了。他不再需要她提醒，不再需要她喂药，他甚至……不再需要她的保护。
“味道……还是那么苦。”他放下药碗，微微蹙眉，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撒娇的意味。
沈芷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，递过一颗准备好的蜜饯：“良药苦口。苏世伯调整了方子，说对你恢复内力、清除余毒有裨益。”
贺钟离接过蜜饯，却没有立刻吃，只是看着她。烛光下，她的面容清丽依旧，眼神却比在江南时更加沉静，仿佛经历了这一切，她的内心也变得更加坚韧和通透。
“芷兰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而郑重，“这些日子，辛苦你了。”
沈芷兰摇了摇头：“你我之间，何必言谢。”
贺钟离沉默了片刻，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，缓缓道：“朝廷的审查，还需时日。但几个主要涉案之人，已被控制。沈家的冤情……陛下已下旨重查，由我……与几位信得过的老臣主理。”
沈芷兰的心猛地一颤，眼眶瞬间湿润。沈家的冤屈，父亲的清白，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巨大执念。如今，终于看到了曙光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声音微哽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贺钟离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目光深邃如海，“若非你，我贺钟离早已是一具枯骨，何谈沉冤得雪？是你，将我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。”
他看着她，眼中情绪翻涌，有感激，有愧疚，更有一种压抑了许久、终于可以宣之于口的情愫。
“在江南，在栖霞镇，作为‘阿离’的那些日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回忆，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，“虽然混沌，虽然痛苦，却是我此生……最平静，也最接近幸福的时光。”
“因为有你。”
沈芷兰的心跳骤然失控。她抬起头，对上他毫不掩饰的、炽热而专注的目光。
“芷兰，”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，他的掌心依旧带着熟悉的厚茧，却比记忆中更加沉稳有力，“我知道，现在的我，双手沾满血腥，身后是无数明枪暗箭，给不了你江南烟雨那般纯粹的安宁。但……”
他握紧了她的手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
“我贺钟离在此立誓，此生，定护你周全，免你惊，免你苦，免你无枝可依。”
“我的命是你给的，从今往后，它便属于你。”
“你……可愿，与我这个满身麻烦的人，且行且看，共度这余生的风风雨雨？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山盟海誓，只有最朴素的承诺，和最直白的请求。
沈芷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，滑落下来。她等这一刻，似乎等了很久，又似乎从未期待过。从山林初遇的警惕，到日夜照料的牵绊，从江南烟雨中的相依，到京城风云里的并肩……他们之间的情感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深植骨髓。
她反手握紧了他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，泪中带笑：
“你的毒，我既解得。”
“你的命，我既救得。”
“你的人，我自然……也要得。”
话音落下，贺钟离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，仿佛万千星辰同时亮起。他再也抑制不住，手臂微一用力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这个拥抱，迟来了太久。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，更带着对彼此深入灵魂的认定。
窗外，京城的风云依旧在酝酿。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，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，和彼此确认的、不容置疑的未来。
数月后。
朝堂尘埃落定。构陷贺钟离、牵连沈家冤案的一干权臣，或被问斩，或被流放，牵连甚广。贺钟离官复原职，更因其忠勇与冤屈，加封太子太保，荣宠更胜往昔。沈家冤案得以昭雪，追封谥号，沈芷兰也恢复了应有的身份。
然而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贺钟离将重掌权柄、更上一层楼之时，他却出人意料地向皇帝递上了一道辞呈。
辞去一切官职，只保留了一个虚衔。
皇帝再三挽留，见他去意已决，最终也只能叹息准奏。满朝文武，皆惊愕不解。
唯有沈芷兰明白。
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，悄然驶离了京城。马车里，坐着换上普通布衣的贺钟离和沈芷兰。
没有仆从如云，没有仪仗煊赫。
马车的目的地，是江南，是栖霞镇，是那个他们曾短暂停留、寄托了最初安宁与悸动的小院。
“真的……舍得吗？”沈芷兰靠在他肩头，轻声问。舍弃那泼天的权势，那万人敬仰的地位。
贺钟离握住她的手，目光透过车窗，望着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，眼神平静而悠远。
“半生戎马，浮沉宦海，看够了权谋争斗，也倦了刀光剑影。”他缓缓道，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，“最好的年华，献给了家国天下。余下的岁月，我只想……且听风吟，且望云卷，且随风自在。”
他转过头，深情的目光落在沈芷兰脸上，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。
“与你一起，且行且看，且从容。”
沈芷兰笑了，将头更紧地靠在他肩上。窗外，是自由的风声，是广阔的天地的。身边，是她历经生死、最终携手余生的人。
他们不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浮萍，而是真正掌控了自己人生的舟楫。
前路或许仍有风雨，但彼此为桨，同心为帆，何处不是人间四月天？
马车辘辘，驶向那烟雨朦胧的江南，驶向他们共同选择的，从容余生。
（全文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