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却依旧站在原地，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101军102师1团车队消失的方向，仿佛要穿透那尚未散尽的烟尘。
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、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那条早已褪色发白的旧皮带扣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敬礼时用力过猛留下的汗渍。
‘去福省……当个人……’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。他何尝不想？做梦都想！那里有饱饭吃，有衣穿，有地种，有房子住，孩子能上学堂，当兵的能被当人看！可是……
他眼前猛地浮现出妻子枯黄的脸庞和三个孩子瘦小的身影，他们还在武昌城郊那个破败的窝棚里苦苦挣扎。他每月的几个铜板军饷，是家里唯一的指望。要是他跑了……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头顶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！他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惨事：
就在上个月，驻扎在离此不远的江防旅二团三营，一个姓陈的连长，听说是个有血性的汉子，实在受不了上头的克扣和打骂，也眼红福省的日子。
他悄悄联络了手下一个排长和十几个心腹，打算趁着夜色，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和亲信的家眷，一起往福省跑。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，还没出营区三里地，就被旅部直属的宪兵队给截住了！
结局惨不忍睹！陈连长和他老婆、两个孩子，还有那个排长，全被拉到江滩上，当着全营官兵的面，用机枪“突突”了！血水流了一地！跟着跑的十几个兵，也全被枪毙！
甚至连他们营长，就因为平时和陈连长走得近点，没“管教”好部下，当场就被撤了职，关进了禁闭室，听说后来也被“军法从事”了！一家老小，十几条人命，就因为想换个活法，就这么没了！
消息传开，附近的部队谁还敢轻易动这个念头？还有更近的，就在他们江省保安团内部。邻县保安大队的一个班副，叫三狗的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身。家里老娘病重，老婆快饿死了，实在没活路。
他偷偷跟几个同乡兵商量，想带着老娘老婆一起往福省跑。他们连枪都没敢带，就趁着夜里巡逻换岗的空隙溜了。结果还没跑出二十里，就被县里派出的稽查队给追上了！
王二狗和那几个同乡兵，当场就被乱枪打死在野地里！他老娘和老婆，听说被稽查队抓回去，直接卖给了人贩子抵“逃兵”的损失！一个家，就这么彻底散了。
再往前推，靠近江省边界的地方民团，一个小队长张麻子，平时就有点不服管束。听说福省招兵待遇好，动了心思。他不敢带家眷，就谎称带小队去山里“剿匪”，想把队伍拉走。
结果刚出防区，就被民团团长派来的亲信骑兵队追上了。张麻子想反抗，被打成了筛子。他手下的十几个兵，全被抓回去，当着全团的面，每人打了五十军棍，打得皮开肉绽，半死不活，然后被锁上脚镣送去挖矿了！
团长还放话，谁敢再动歪心思，这就是下场，连坐！一人跑路，全家遭殃！这些血淋淋的例子，砸在赵德柱的心上。不是不想走，是根本走不了！管得太严了！旅有宪兵，县有稽查，连民团都有督战队！
像他们这种保安团的杂牌，更是被当贼一样防着。上头下了死命令，对“投顾”行为，抓到一个，严惩一个，绝不姑息！轻则自己掉脑袋，重则连累家人！
留在这里，虽然吃不饱穿不暖，挨打受气，像条狗一样，但好歹还能喘口气，偶尔给家里捎点铜板回去，让老婆孩子勉强不死。要是跑了被抓，那就是立刻见阎王，还要连累妻儿老小！
‘等机会……一定要等机会！’赵德柱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。这机会也许是一场大败后的溃散，也许是上头调防时的混乱，也许是……他不敢深想，但必须等！要名正言顺地走，至少不能让人抓住把柄，给家人招祸！
想到这里，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凉气，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眼中复杂的渴望。他脸上的肌肉绷紧，用力搓了搓脸，努力让自己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、甚至有些麻木的保安团排长模样。
“还看什么！眼珠子掉出来了？！”赵德柱回头，冲着还在望着烟尘方向发呆、窃窃私语的手下士兵们吼了一嗓子，“王铁牛！刘大根！把路障给老子放下来！孙满仓！去把马灯灭了！其他人，给老子滚回掩体后面去！”
士兵们被他吼得一哆嗦，纷纷收回目光，不敢再多言，赶紧手忙脚乱地执行命令。路卡旁很快恢复了平静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