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氏脸色立刻一肃,佯装生气,轻斥道:“熥儿!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!你大哥刚嘱咐完此事机密,你便这般嚷嚷!”
她语气虽不重,但目光严肃,“切记你大哥的嘱咐!此事关乎重大,若在外面乱说,可不是玩的!仔细你父王和大哥罚你!”
朱允熥如今已满十岁,在宫里长大,该懂的规矩和利害早已启蒙。
被母亲一训,又见大哥和未来大嫂都神色郑重,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。
他连忙捂住嘴巴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,然后用力点头,小声道:“儿臣知错了,母妃。儿臣记住了,绝不敢在外面乱说。”
说完,还偷偷觑了朱雄英一眼。
朱雄英看着弟弟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因他冒失而起的些许波澜也消散了,反而觉得有些好笑。
「到底还是个孩子,心性跳脱。不过,能立刻意识到不对,也还算懂事。日后多加教导便是。」
他面上不显,只对弟弟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:“记住便好。此事,出了这殿门,便要烂在肚子里。”
朱允熥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。
或许是觉得方才气氛有些凝滞,又或许是小孩子心性,想转移话题弥补一下,朱允熥眼珠一转,又蹭到徐妙锦身边,带着点小得意和与有荣焉的语气道:
“大嫂,你看,我大哥厉害吧!能从那么远的地方,弄回来那么多银子!”
他这话本意是炫耀兄长,听在徐妙锦耳中,却又是一番意味。
她脸上刚褪下去些的红晕,因这声“大嫂”和话中将她与朱雄英视为一体的亲昵,再次悄悄爬了上来。
她不敢看朱雄英,只微微低头,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应道:“殿下天纵英才,运筹帷幄,臣女…与有荣焉。”
这话答得既恭谨,又隐含一丝未曾明言的归属感,分寸把握得极好。
常氏见状,一脸笑意,随即吩咐宫人摆膳。
一时间,殿内气氛重新活络温馨起来。
膳食摆上,虽非极致奢华,却也精致可口,多是家常味道。
朱雄英陪着母亲说话,偶尔给弟弟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,也自然而然地照顾到徐妙锦,为她介绍一两道宫中特色的小点,态度温和有礼,既不过分亲昵,又显露出应有的关切。
徐妙锦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仪态,轻声应答,偶尔抬眼看向朱雄英时,眼中柔光潋滟。
一家人正用着膳,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话音刚落,朱标便含笑走了进来。
“父王。” 朱雄英和朱允熥连忙起身。
徐妙锦也立刻放下碗筷,起身敛衽行礼,姿态优雅:“臣女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常氏也欲起身,被朱标摆手止住:“自家人,不必多礼,坐,都坐。”
朱标目光在殿内扫过,看到徐妙锦时,一脸笑容,点了点头。
对这个未来儿媳,他听儿子提过多次,精明能干,持重有度,方才简单一礼,如此得体,心中更是满意。
他走到常氏身旁空着的主位坐下,宫人立刻添上碗筷。
“今日倒是人齐。”
朱标看着二个儿子,还有未来儿媳,心情颇好,难得地打趣起来,目光在朱雄英和徐妙锦身上一转,笑道,“连孤这未来儿媳妇也在,倒算是齐整,像个家宴的样子了。”
他这话一出,朱雄英尚能维持镇定,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。
徐妙锦却是从脸颊到脖颈,瞬间红透,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,她羞得几乎想将脸埋进碗里,却又不敢失礼,只能强作镇定,微微垂首,却见那耳根处,都红得剔透。
常氏看着未来儿媳的窘态,又是好笑又是怜爱,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朱标,笑着解围道:“殿下莫要打趣孩子们了,快些用膳吧,菜都要凉了。”
朱允熥看看大哥,又看看脸红红的未来大嫂,再瞅瞅一脸笑意的父母,也跟着傻笑起来。
朱标哈哈一笑,从善如流,不再多言,拿起筷子。
殿内气氛因他这句调侃,反而更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与随意。
这顿晚膳,便在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中继续。
朱标问了问朱允熥的功课,听常氏说了些宫中琐事,甚至还问了徐妙锦几句家中近况,俨然一副寻常人家聚会的模样。
饭毕,朱标又略坐了片刻,饮了半盏茶,便起身道:“好了,你们母子、兄弟再说说话。孤还有些文书要看,先回书房了。”
他起身,走到殿门口,又似想起什么,回头对朱雄英道:“英儿,你一会儿若无事,便替孤送送徐姑娘。你们年轻人,也说说话。”
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,却分明是给了两人一个独处说话的由头。
朱雄英心领神会,起身恭送:“是,儿臣遵命。”
朱标点点头,又对常氏和徐妙锦笑了笑,这才转身离去。
只是在路过朱雄英身旁时,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然后微微点了下头。
朱雄英立马会意,同样点头回应。
太子一走,殿内似乎更自在了些。
朱允熥到底年纪小,坐不住,又被常氏打发去温习今日的功课去了。
常氏拉着徐妙锦又说了会体贴话,多是让她不必挂心兄长,徐家乃功臣之家,陛下和太子都有分寸,又嘱咐她常进宫来走动等等。
徐妙锦一一恭敬应是。
看看时辰不早,徐妙锦便起身告辞。
常氏对朱雄英道:“英儿,你送送妙锦。夜里路黑,仔细些。”
“是,母妃。” 朱雄英应下,对徐妙锦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数名内侍宫娥的随从下,走出了殿门。
宫檐下早已点亮了静谧的宫灯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片柔和的光域。
光与暗在廊柱间交错,将他们的身影时而拉长,时而吞没,宛如在这深宫之中,温情与机锋、家事与国事,总是这般光影交织,难分彼此。
他们就这样,踏入了这片朦胧而意味深长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