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典礼的肃穆与喧嚣,随着仪仗的回归渐渐沉淀。
但金陵城内的沸腾,却从圜丘坛转移到了巍峨的皇城,凝聚在奉天殿那肃穆的殿堂之中。
奉天殿内,文武百官按班肃立。
与城外那军民同乐的狂热相比,此间的气氛要凝重得多,却也暗流涌动。
凯旋、献俘、祭天、奠玺……一连串令人目眩神迷的大典背后,是泼天的功勋和同样惊人的封赏,以及对未来朝局那清晰而震撼的预示。
朱元璋已换回常服,高踞御座,但眉宇间祭天时的威严并未曾稍减半分。
朱标与朱雄英分立于御阶下左右首,代表着帝国权力核心最明确的传承序列。
封赏仪式由太子朱标主持。
他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宣读着早已由吏部、兵部、五军都督府会同拟定的封赏诏书。
“征虏大将军、宋国公冯胜,加禄千石,赐丹书铁券,赏金帛、庄田......荫一子孙伯爵爵位,世袭罔替……”
“左副将军、凉国公蓝玉,加禄八百石,赐丹书铁券,赏金帛、庄田......荫一子孙伯爵爵位,世袭罔替……”
“右副将军、颍国公傅友德,加禄八百石,赐丹书铁券,赏金帛、庄园......荫一子孙伯爵爵位,世袭罔替……”
“郭英、耿炳文……各加禄、赐金帛有差……”
“……其余有功将士,皆按功勋簿,由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、户部,核实功绩,依次擢升、厚赏,阵亡者抚恤加倍,伤者厚恤……”
旨意宣毕,以冯胜、蓝玉、傅友德为首的众将帅再次出班,山呼万岁,叩首谢恩。
封赏厚重,远超常例,恩宠备至。
武将行列中,人人面带红光,喜气浮动。
此次北伐,不仅是国朝大胜,更是他们个人与所属派系实力的一次巨大飞跃。
冯胜沉稳,蓝玉志得意满,傅友德慨然,整个武将集团的气势,随着这场空前胜利达到了新的高峰。
朱元璋看着台下拜谢的将帅,微微颔首。
他需要这些虎狼之将开疆拓土,震慑不臣,但同时也需时刻提防其尾大不掉。
今日厚赏,既是酬功,亦是安抚。
他目光扫过侍立一旁,面色平静的孙子,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、坚定。
「北伐大胜,玉玺重光,军心、民心、乃至天命所归的声势,都已至顶峰。」
朱元璋心中暗忖。
「此时朝野上下,皆沉浸于武功赫赫之中,对新鲜事物、对变革的抵触,应是降至最低。」
「英儿所提开海之策,此刻携此大胜之威,以震慑宵小,或正是将此国策彻底定下的天赐良机!」
「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,未来谁才是这大明航向的真正掌舵人之一,咱大孙的见识,当得起这份期许!」
念及此处,朱元璋不再犹豫。
他轻咳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近处的朱标和朱雄英,以及前排几位重臣听得真切。
朱标正为封赏顺利而稍感放松,闻声立刻警醒,抬眼望向御座。
只见父皇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自己,又似有深意地掠过殿中兴奋的武将和神色不一的文臣,最终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朱标瞬间会意。这是父皇在示意,时机已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微澜,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。
待众将谢恩归班,殿中因封赏而起的些许喧动渐渐平息,朱元璋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响彻大殿:
“北伐大捷,犁庭扫穴,迎回传国玉玺,此乃上天庇佑,祖宗积德,亦是众卿用命,将士效死之功!大明国威,自此远播,北疆可安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,方才因封赏而略显松快的气氛,陡然又凝重起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皇帝陛下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。
“然,”朱元璋话锋一转,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份深沉的意味,“治国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北虏虽暂平,然天下之大,岂仅漠北一隅?大明之强,亦不能仅止于弓马刀兵。大胜虽定,然咱大明,更需着眼未来,谋万世之基业!”
群臣屏息,不知皇帝陛下所指为何。
是继续用兵?还是内修文治?
只见朱元璋目光转向御阶之下的孙子,语气平和,却字字千钧:“前些时日,太孙曾向咱,向太子,提及一策。咱与太子斟酌良久,又遣人详加查探,深以为此策关乎国本,利在千秋。今日,便与诸卿共议。”
他微微抬手,指向朱标:“标儿,你将太孙所提开海通商之策的详细章程,与诸位爱卿分说一番。”
“开海通商?!”
这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,在奉天殿内激起层层涟漪。
不少文臣脸色微变,武将中也有人露出诧异之色。
虽然市舶司、海禁之议时有提及,但由皇帝在如此庄重的场合,在刚刚结束封赏北伐功臣之后,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来,并明确冠以“关乎国本”,其意义截然不同!
更让一些心思敏捷的老臣心中剧震的是陛下那句“太孙所提”。
联想到方才圜丘坛上,陛下让皇太孙代天捧起传国玉玺那石破天惊的一幕……
这位年轻皇太孙在圣心之中的分量,以及陛下欲为其铺路、立威的意图,已昭然若揭!
这开海之议,恐怕不仅仅是议政,更是对皇太孙地位与能力的一次公开展示与背书!
朱雄英站在御阶旁,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有探究,有惊疑,有恍然,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抵触。
他面色平静,心中却如明镜:
「果然,皇爷爷要借此机会,将开海之策正式推到台前。携北伐大胜、玉玺重归之威,震慑朝堂,减少阻力。」
「这是要将我与这项国策深度绑定,既是对我的考验,亦是为我积攒政治资本。」
他微微垂眸,静立不语,将舞台交给了父亲。
朱标得到示意,从容出列,立于御阶之前,面对满朝文武。
他先是对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群臣,声音清朗,将那份早已反复推敲、并略作修改完善过的开海策论,条分缕析,娓娓道来。
“诸位臣工,孤奉陛下旨意,详述开海通商之策。其要旨如下:”
“其一,设市舶总督司于宁波、泉州、广州三地,直属中枢,统筹一切海事、商贸、外交事宜,打破旧有市舶司受地方掣肘之弊。”
“其二,组建朝廷远洋船队与水师。船队专司官方贸易、探索航路、宣示国威;水师则负责肃清海疆、护航商船、打击海盗及不臣。”
“其三,颁行《通商条则》。鼓励民间海商在官府勘合、管控下出海贸易,按例抽分纳税。同时,严查走私,重罚资敌。”
“其四,于沿海择地兴建或扩建大型船厂、货栈、商馆,并设海关稽查。所有进出口货物,皆需登记、查验、纳税。”
“其五,以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我朝丰饶之物,易取海外之金银、铜料、香料、珍宝、新式作物乃至书籍、匠人、良种。尤其金银铜料,可充实国库,稳固国本。”
“其六,遣使随船队出访已知及未知邦国,宣教化,结友好,探地理,绘海图。凡愿称臣纳贡、友好通商者,我大明当以礼待之,许其贸易;若有不臣,或劫掠我商民,则遣水师讨伐之。”
朱标的阐述清晰明了,既指出了开海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,也考虑了管理与风险。
这套方案显然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规划。
然而,他话音落下,奉天殿内却陷入了一片复杂的沉默,旋即,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武将队列中,反应相对直接。
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将领,眼睛率先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