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些还没跳出来的呢?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呢?」
「咱对这些读书人,对这些自诩清流的文官,是不是……还是太过宽仁了?」
「开海之利,于国于民,何等巨大!他们看不到吗?」
「不,他们看得到!正因为他们看得到,才怕!怕朝廷断了他们的财路!」
「为了银子,为了田地,为了那些字画古玩,他们连圣贤书里的礼义廉耻都能就着饭吃了!连江山社稷的百年大计都敢上下其手!」
「英儿……真是老天赐给咱,赐给大明的瑰宝啊。」
「若非他,咱或许还要被这些人蒙蔽更久,这开海大业,不知要被这些蠹虫拖延多久!」
这感慨只是一瞬,旋即被更凛冽的杀意取代。
既然证实了,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。
“这帮黑了心肝的混账东西,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朱元璋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刀子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。
“三个跳出来唱反调唱得最响的,嘿,一个两个,屁股底下全是屎!没一个干净的!”
他慢慢走回御案后,没有坐下,只是用指节重重敲了敲光洁的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
“严世祯、王崇礼、张秉忠……好啊,好得很。盘踞地方,结交官府,垄断海利,欺压百姓,现在手都伸到咱的朝堂上,伸到咱的户部、都察院、翰林院来了!”
他的目光转向朱标,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朱标都心头一凛。
“标儿,你都听清楚了?”
“儿臣……听清楚了。”朱标沉声应道,胸中的怒火也渐渐化为冰冷的决心。
“听清楚了就好。”朱元璋点了点头,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也消失了,只剩下一国之君面对蠹虫时的冷酷与果决。
“传旨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,斩钉截铁,不留丝毫余地。
“户部右侍郎赵文远,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周廷芳,翰林院学士沈文同——贪赃枉法,勾结奸商,阻挠国策,欺君罔上,罪无可赦。”
“着,革去所有官职、功名,即刻锁拿,交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。核实之后,本人斩立决,诛三族!家产悉数抄没,充入国库!”
“福建严世祯、浙江王崇礼、广东张秉忠三族,横行地方,贿赂朝臣,垄断海贸,资敌走私,罪大恶极。”
“着,当地锦衣卫会同有司,立即锁拿全族,严加审讯。核实罪证后,主犯凌迟,余者斩立决,诛九族!家产全部抄没,店铺、田产、船货,一律充公!”
“前礼部侍郎陈文佑,致仕后仍勾结朝臣,妄议朝政,暗通商贾,着革去所有恩荣,锁拿进京,交三司议罪!”
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旨意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宽宥。
蒋瓛深深俯首:“臣,遵旨!证据确凿,北镇抚司已初步掌握,三司会审,定教其无从抵赖!”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朱标身上,话锋一转:“标儿,此案,交由你来督办。”
朱标微微一怔,随即凛然:“儿臣领旨。”
“记住,”朱元璋盯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,“不仅要办得铁证如山,更要办得天下皆知!”
“让《大明日报》,把他们的罪行,一笔一笔,给咱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发往各州府县,张贴示众!”
“让全天下的官员、百姓都看看,让那些还在暗地里打着小算盘、想着怎么阻挠开海、怎么从中渔利的人,都睁大眼睛看清楚——”
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一跳。
“咱的刀,砍了北元皇帝,砍了无数贪官污吏,砍了所有敢挡大明路的人!现在,还锋利得很!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,还是咱的刀快!”
帝王之怒,伏尸百万。
此刻的朱元璋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,提着刀奠定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。
杀气凛然,不容置疑。
“儿臣明白!”朱标心头巨震,但也涌起一股决然。
他明白,父皇这不仅是要杀人立威,更是要借此案,彻底清扫开海道路上的障碍,并让自己这个太子,亲手执起这把刀,在朝野内外,树立起不容挑战的权威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朱元璋看着儿子眼中渐渐燃起的火焰,语气稍缓,但依旧冷硬。
“对这等国之蠹虫,讲不得半分仁慈。你宽厚,是好事,但该亮刀的时候,决不能手软!”
“这一次,咱要借着这几颗人头,还有那三家不知死活的东西,好好给朝堂,给天下,立立规矩!”
“开海,是大明国策,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业!谁敢伸手,谁敢阻挠,这就是下场!”
“是!”朱标躬身应道,再抬起头时,眼神已然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“还有,”朱元璋似乎想起了什么,指了指朱标进来时放在案上的那份奏报,“你方才说,还有事?”
朱标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翻涌的杀意与怒意暂时压下,拿起那份关于海军讲武堂的条陈,双手呈上:
“父皇,这是儿臣与英儿商议后,关于开海后续举措的一些想法,尤其是……水师人才培养之事。请父皇御览。”
朱元璋接过,就着灯光,展开细看。
他看得很慢,很细。
朱标整理得条理清晰,朱元璋的目光一行行扫过,看到“海军讲武堂”、“分科教授”、“生员两途”、“教习来源”、“以实效证其利”等关键处时,眼中不时闪过精光。
良久,他放下条陈,看向朱标:“这是英儿的主意?”
“回父皇,构想是英儿所提,具体细则,是儿臣与他一同商议敲定。”朱标如实回答。
朱元璋手指在条陈上轻轻敲了敲,半晌,嘴角竟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这小子……眼光倒是毒。船刚造好,就想到要培养开船的人了。分门别类,想得也周全。比咱们当年摸着石头过河,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朱标:“你觉得如何?”
朱标认真道:“儿臣以为,此议深谋远虑。我大明水师若要真正纵横四海,非有一批通晓海事、熟稔船务、精通战法之专业将校不可。”
“旧时水师选拔,多赖行伍经验与父死子继,于江河近海或可应付,于万里远洋,则力有未逮。”
“设立讲武堂,系统培养,专才专用,确是固本培元、着眼长远之策。虽初创艰难,然一旦有成,利在千秋。”
“你也觉得可行?”朱元璋追问。
“是。儿臣以为,可先于泉州或广州,择一试行。规模不必大,从现有水师中遴选可造之材,延请有真才实学者任教,先办速成一班,以应开海急需。”
“待有成效,再图扩充。至于钱粮、规制,儿臣与英儿亦有计较,皆在条陈之中。”
朱元璋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暖阁内,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。
终于,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,拿起朱笔,在那份条陈上,用力写下一个朱红的“可”字。
“那就办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此事,也交由你总领。大明海军讲武堂……这名字不错。就按你们想的,先办起来。要人要钱,遇到难处,报与咱知。”
“记住,要办,就办出个样子。要请,就请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管他是匠户、是水手、还是漂洋过海来的番人,只要真有实学,肯为咱大明效力,皆可破格任用。那些只会掉书袋、讲空道理的,一个也不要!”
“是!儿臣领旨!定当竭尽全力,为大明,打造出一所真正能培育海上英才的学堂!”朱标精神一振,躬身应道。
朱元璋挥了挥手,示意他可以退下了。
但当朱标行礼转身,快要走到殿门时,身后又传来朱元璋的声音,平淡,却重若千钧:
“标儿,开海这件事,是咱定了的国策,是咱大明未来百年的根基。谁挡路,就铲了谁。”
“水师,是开海的刀把子。讲武堂,是铸刀的地方。刀要利,铸刀的地方,更要干净。”
“这两件事,你都要给咱办得漂漂亮亮。让朝野上下,让四海万邦,都看清楚,咱大明说话,一口唾沫一个钉!要做的事,就一定做得成!”
朱标在殿门口停住脚步,转过身,对着父亲,深深一揖。
“儿臣,谨记父皇教诲!”
然后转身,大步走出乾清宫。
殿外,夜色正浓。
但宫灯明亮,将前方的汉白玉宫道照得一片澄澈。
朱标握紧了袖中的拳头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批了红“可”字条陈的触感。
肃贪,以正风气。
办学,以育英才。
这两把刀,一把清除腐肉,一把强健筋骨。
大明走向深蓝的航程,就在这灯火通明的深夜里,在这肃杀与希望交织的旨意中,劈开了最后一片迷雾,真正扬帆起航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