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叔此次北伐,为一路先锋,披坚执锐,连战连捷,立下汗马功劳,侄儿在京师闻之,亦感与有荣焉。还未曾当面恭贺四叔凯旋。”
朱雄英对着朱棣,郑重地拱手一礼,语气真诚。
朱棣连忙起身虚扶,笑道:“雄英过誉了。为国征战,分内之事。些许微功,全赖父皇天威,将士用命,岂敢居功?倒是雄英在京中,辅佐大哥,赞画枢机,才是真正辛苦。”
他语气恳切,目光清澈,似是真心为这个侄子的成长感到欣慰。
徐妙云也柔声接口道:“殿下如此说,真是折煞你四叔了。殿下聪慧仁厚,处事公允,对徐家多有照拂,如今又和徐家定下了亲事。妾身与王爷,一直心怀感激。”
她言语巧妙,既谦逊,又点出了魏国公府与东宫的亲密,更将朱雄英置于长辈感念的位置。
马皇后看着儿子与孙子之间相处融洽,叔侄和睦,心中更是欢喜,笑道:“好了好了,你们叔侄就莫要互相夸赞了。都是一家人,各自尽忠职守,为你们父皇分忧,便是最大的孝心。”
马皇后笑着打圆场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几个儿子和孙子的脸,将那瞬间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,心底那声轻叹掩藏得极好。
常氏亦温言道:“母后说的是。四弟此番立功归来,正好赶上父皇万寿,可谓双喜临门。英儿,你四叔一路劳顿,还不快请你四叔坐下用茶。”
“是母妃。”朱雄英应下,亲自执壶,为朱棣斟了杯茶。
“四叔请用茶。北平苦寒,四叔与四婶戍守边关,着实辛苦。此次回京,定要多住些时日,好生将养。”
“有劳雄英挂心。”朱棣接过茶盏,笑容不变,心中却是微动。
「这小子,言辞举止滴水不漏,亲切中透着恭敬,关切里含着分寸。」
「比起上次赠铳时,那份气度愈发沉稳,心思也愈发深沉了。看来这大半年在朝中历练,又成长不少。」
秦王朱樉在一旁看着,觉得这侄儿礼数周全,兄友弟恭,心下颇为满意。
晋王朱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中念头转得更深:
「雄英这小子,对老四倒是礼数周全得过分……」
「东宫这般放低姿态亲自斟茶,是纯粹的晚辈孝心,还是一种无形的安抚,甚或是敲打?」
朱雄英也在暗自观察着这位四叔。
比起记忆中上次在坤宁宫见面,如今的朱棣,气势更显内敛,锋芒尽藏。
但那偶尔抬眼时,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,依旧显示出他绝非甘于寂寞的池中之物。
徐妙云亦是,温婉表象之下,那份从容与聪慧,丝毫未减。
「北伐之功,或许稍稍平息了他心中一些不平之气,但也可能让他更觉自己有能力,有资本。」
「江南之事虽过,姚广孝那根刺,却未必拔得干净。」
「四叔啊四叔,你是原本历史上的永乐大帝,雄才大略,能征善战。」
「可如今历史已变,我绝不会让‘靖难’重演。这中原万里江山,是父王的,也将是我的。海外天地广阔,才是你施展抱负的舞台。」
「四叔,但愿这《开拓令》指引的海外王图,能真正满足你的雄心。」
「若你仍执着于紫禁城的月色……那为了大明的万里江山,为了朱家的子孙安宁,为了皇爷爷与父王的心血不付东流……」
「侄儿手中,能给你的,就不只是新式火铳和海图了。」
朱雄英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笑容却愈发诚挚灿烂,又与朱棣聊了几句北伐趣闻、北平风物,言语间对这位四叔的功绩推崇备至,态度亲近自然。
秦王朱樉、晋王朱棡在一旁看着,偶尔插话,气氛倒是十分融洽。
周王朱橚则已凑到朱雄英身边,低声询问起格物院最近是否有新进展。
坤宁宫内,一副母慈子孝、兄友弟恭、叔侄和睦的景象。
然而,在这温馨祥和的表面之下,朱雄英却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「二叔朱樉看似粗豪,但偶尔掠过的目光,却带着审视。」
「三叔朱棡言语不多,但每每开口,都颇有分寸,显然也在观察,在权衡。」
「四叔朱棣更是如同一汪深潭,笑容温和,却难窥其底。」
「五叔,倒是一如既往,醉心医理和格物。」
「还有那些未曾到场的叔叔们,又会作何想法?」
「看来,得找个时间,和四叔‘单独’谈谈了。」
朱雄英饮了口茶,心中暗忖。
「有些话,在家宴上不便说,在人前更不能提。」
「但必须让他更清晰地看到海外的前景,看到朝廷的决心,也看到……除了开拓海外之外,别无他途。」
「水师的建设,海外的情报……或许可以适当透露一些,既是展示力量与诚意,更是无形的告诫。」
「四叔,你是聪明人。如今皇爷爷健在,父王地位稳固,我亦非幼童。」
「朝廷兵强马壮,开海乃大势所趋。顺着《开拓令》指明的路,走出去,裂土封疆,称王海外,青史留名,岂不比困守一隅,或生妄念,要明智千倍万倍?」
「这是对你,对我,对父王,对皇爷爷,对整个朱家和大明,最好的选择。」
他放下茶盏,抬眼望去,正好迎上朱棣似乎无意间投来的目光。
两人视线一触即分。
朱棣笑容依旧温和,举杯示意。
朱雄英亦报以晚辈谦和的微笑。
坤宁宫内,笑语依旧,暖意融融。
窗外秋阳明媚,透过雕花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,也映在每个人心思各异的脸上。
这温馨的家宴,恰似万寿庆典盛大帷幕掀起的一角。
而帷幕之后,是锦绣荣光,还是暗潮汹涌,唯有时间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