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文华殿的讲学刚散。
朱雄英回到寝殿,没有像往常一样更衣休息,而是独自在案前静坐了许久。
殿内檀香袅袅,他却仿佛闻不到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「人心,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。」
他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些血腥的记载,骨肉相残,同室操戈。
「虽然按照后世绝大部分历史学家的论断,只要父王安在,甚至只要自己不夭折,四叔朱棣就绝无反叛的可能。」
「但,那终究是“可能”。」
历史有它的惯性,却也充满了变数。
尤其是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,当野心与恐惧交织,当“万一”的念头滋生时,会做出什么,谁也无法百分百预料。
他不想赌,也不能赌。
「让一个人清醒,最有效的从来不是言语,而是无可辩驳的事实,是肉眼可见、无法逾越的差距。」
思绪至此,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他想起了大明格物院那些日新月异的成果,想起了龙江船厂昼夜不息的灯火。
“来人。”他扬声唤道。
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,躬身听命。
“去传话,从武库调一百支制式燧发枪,一百支新式后膛枪,再取一百支左轮短铳,仔细装箱。另将龙江船厂呈报的‘靖’字级新式战船与最新宝船的营造草图取来。”
内侍记下,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殿下,这些……送往何处?”
“暂存偏殿,本王午后要用。”朱雄英顿了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看似随意地补充道,“另外,调东宫卫五百人,全副披挂,午后随本王出宫。告诉他们,只是随行护卫,无令不得妄动。”
内侍心中一凛,低头应诺,快步退下安排。
看着心腹内侍离去的背影,朱雄英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「带这么多人手,或许显得自己有些小气了。」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并非不信任四叔的品性,在个人情感上,他甚至欣赏这位能征善战的叔父。
但身处其位,有些事不得不虑,也不能不防。
「四叔那身在北疆沙场磨砺出的悍勇,那能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武力……」
「自己这细胳膊细腿,万一谈不拢,可实在不够看。」
「小心驶得万年船。这不是猜忌,是必要的谨慎。」
......
午后,阳光正好。
燕王府门前,朱棣与徐妙云早已得到通传,候在门外。
朱棣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,面色沉静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徐妙云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身着王妃品级的大衫,妆容得体,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是昨夜未曾安眠。
当看到街角转出的车驾,以及车驾前后那黑压压一片、甲胄鲜明、肃然无声的东宫卫时,朱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。
徐妙云也是心头微微一颤,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。
车驾在府门前停下,朱雄英一身赤色常服,身姿挺拔地走了下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。
“侄儿见过四叔,四婶。劳烦四叔四婶久候了。”他上前几步,执礼甚恭。
“殿下驾临,蓬荜生辉,何来劳烦。”朱棣拱手还礼,声音平稳。
徐妙云亦跟着敛衽行礼。
寒暄了几句,朱雄英似乎才注意到身后那五百名肃立如雕塑的甲士,拍了拍额头,略显“懊恼”地笑道:
“瞧侄儿这记性,光顾着给四叔带点新鲜玩意儿,这人手带得多了些,还望四叔四婶勿怪。”
话音刚落,他微微侧身,指向身后侍卫们抬着的几个大木箱,笑容诚恳:“都是工部新造的好东西,想着四叔定会喜欢,就多带了些人来搬运护卫。”
朱棣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木箱,又掠过那些精悍的东宫卫,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,随即也露出一个堪称“爽朗”的笑容:
“殿下说哪里话,殿下亲至,带多少护卫都是应当的。只是我这王府狭小,怕是容不下这许多儿郎……”
“无妨,让他们在府外候着便是。”朱雄英从善如流,转头对卫率吩咐了一句,便笑着伸手相邀,“四叔,请。”
“殿下请。”
一行人入府,气氛看似融洽,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在空气中流淌。
来到前院开阔处,朱雄英命人将箱子放下。
“四叔,请看,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。”他亲自上前,打开了第一个箱子。
箱内铺着黄色油布,整齐排列着一支支闪烁着金属幽光的短铳,造型精巧,迥异于寻常火铳。
“左轮短铳,上次就送过四叔几支,四叔定然知晓其威力,可连发数弹,近战防身,颇为便利。这里是一百支,四叔可分与亲信护卫。”
朱棣目光落在那些短铳上,点了点头:“确是利器,谢殿下厚赐。”
他北伐时见识过此物在近战中的突然性与威力,印象深刻。
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,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燧发枪,枪身修长,工艺精湛。
“此乃燧发枪,如今已是朝廷神机营新军制式装备,去除了火绳,风雨天亦可击发,射速、精度远胜旧式火铳。四叔北伐时,想必也见过其效。”
朱棣眼神微凝。
他何止见过,北伐时新军神机营的表现他看在眼里,此枪列阵速射,确乃破阵利器。
一百支,已是足以装备一个精锐百户的数目。
当第三个箱子打开时,即便是朱棣,眼中也露出了明显的疑惑。
箱中之物,形制与燧发枪有几分相似,却又颇为不同,尤其后部结构奇特。
“此物名为‘后膛枪’。”朱雄英随手取出一支,动作娴熟地扳动机括,枪身尾部向上打开,他做了个填入东西的手势,然后合上,举枪做瞄准状。
“弹丸与发射药一体,从后方装入,省去了从枪口装填的步骤,射速更快。且后部闭气更佳,射程与威力,亦有提升。”
光是听描述,朱棣与徐妙云便知此物不凡。
燧发枪已让他们觉得是利器,这后膛枪听起来,似乎又进了一步。
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”朱雄英将枪放回,笑道,“四叔府中可有演武场?不如让儿郎们演示一番,四叔亲眼看看,便知优劣。”
朱棣与徐妙云对视一眼。
徐妙云温言道:“自是有的,殿下请随妾身来。”
一行人移至王府后院演武场。
场地开阔,箭靶等物一应俱全。
朱雄英示意,随行的东宫卫中走出二十名火器手,十人持燧发枪,十人持后膛枪,分别列队。
“装填!”
一声令下,燧发枪手熟练地进行装填,动作迅捷,步骤清晰。
而后膛枪手则从腰间皮盒取出一个长条形纸包,扳开机匣,塞入,合上,动作简洁了许多。
“瞄准,放!”
砰!砰!砰!砰!
燧发枪队率先完成射击,白烟腾起,远处靶子木屑纷飞。
几乎是同时,后膛枪队也完成了第一轮射击,枪声更为密集。
不待命令,后膛枪手再次重复装填动作,速度极快,仅仅数息之后——
砰!砰!砰!砰!
第二轮齐射的枪声已然响起!
而此时,燧发枪手大多还在紧张地进行第二次装填。
射击停止。报靶结果很快传来。
后膛枪不仅射速近乎燧发枪的两倍,中靶的密集度和靶子被击中的损伤程度,也明显更胜一筹。
整个演武场一片寂静。
朱棣负手而立,面色如常,但徐妙云站在他侧后方,却清晰地看到,丈夫负在身后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些被新式火器打得千疮百孔的箭靶,似是要将那景象刻进脑海里。
燕王府的几名侍卫将领,更是目瞪口呆,眼中充满了震撼乃至一丝骇然。
他们是沙场老卒,太清楚在战场上,这样的射速和威力意味着什么。
朱雄英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,挥手让卫队退下,转身对朱棣笑道:“一点微末之技,让四叔见笑了。这些火器,连同稍后要看的图纸,便算是侄儿给四叔的一份薄礼。”
徐妙云适时上前,笑容温婉依旧,只是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:“殿下厚赐,王爷与妾身感激不尽。此处风大,还请殿下移步正堂用茶。”
“四婶所言甚是。”
来到正堂,徐妙云亲自奉茶,正欲离去,准备把地方留给叔侄二人。
“四婶也请坐吧。”朱雄英却出声叫住了她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都是一家人,有些事,四婶也听听无妨。”
徐妙云脚步一顿,看向丈夫。
朱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徐妙云这才敛衽一礼,在朱棣下首坐下,眼观鼻,鼻观心,姿态端庄,心中却已绷紧。
堂内茶香袅袅,却无人去动那茶盏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力。
朱雄英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心中一片清明。
「该给的震慑已经给了,该展示的“诚意”也展示了。现在,是该摊牌的时候了。」
他抬起头,打破了沉默,目光清澈地看向朱棣,开门见山:
“四叔,想必四婶已将昨日侄儿的话带到了。不知四叔……考虑得如何?”
朱棣抬起眼,与这位年轻的太孙对视。
对方的眼神平静坦荡,甚至带着晚辈应有的敬意,朱棣似乎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,看到浩荡的天威,看到不可抗拒的意志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端起茶盏,送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借着这个动作,掩饰着心绪的翻腾,也争取着思考的时间。
朱雄英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等待着。
终于,朱棣放下了茶盏,瓷器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。
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沙哑:“殿下的意思,臣,明白了。”
没有直接回答,但这句“明白了”,已是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