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校场的硝烟与震撼,随着日头西斜,渐渐沉淀为金陵城街头巷尾的惊叹,以及各国使节心底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皇宫之内,肃杀威严的白日庆典落幕,夜幕降临,坤宁宫却亮起了温暖而璀璨的灯火。
这里没有奉天殿的庄重宏大,没有校场的金戈铁马,只有家人团聚的温馨与暖意。
今夜,是真正的家宴。
朱元璋换下了沉重的十二章衮服,只着一身绛紫色常服,少了白日的凛然帝威,多了几分家常的随和,高坐主位。
马皇后坐在他身侧,笑容慈和,正与下首的太子妃常氏低声说着什么。
太子朱标坐在朱元璋左下首,亦是常服,神色温和,偶尔与身旁的弟弟们说笑两句。
秦王朱樉、晋王朱棡、周王朱橚、燕王朱棣,以及其他返京的藩王、郡王、公主,济济一堂,按长幼尊卑依次落座。
殿内灯火通明,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丝竹雅乐轻柔悦耳,一派和乐融融。
白日朝堂上的剑拔弩张、校场中的凛凛军威,似乎都被隔绝在外。
“今日是你们父皇的六十整寿,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,不说那些朝堂大事,只叙天伦。”马皇后笑着举杯,“来,都举杯,祝你们父皇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“祝父皇(皇爷爷)万寿无疆,福寿安康!”众人齐声贺道,举杯共饮,气氛热烈。
朱元璋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,看着满堂儿孙,眼中满是欣慰。
他一生杀伐果决,铁腕治天下,但内心深处,最看重的,终究是这血脉相连的亲情,是这大明江山的传承有序。
众人开始轮流上前,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,说着吉祥话。
秦王朱樉献上了一对通体洁白无瑕的玉璧,说是西域来的珍品,寓意“完璧”安康。
晋王朱棡的礼物是一套前朝大儒批注的珍本《春秋》,既显文雅,又合朱元璋重视经史的脾气。
周王朱橚则捧上了一盆精心培育的“十八学士”茶花,花开正艳,形态奇绝,引得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多看了几眼,朱橚更是得意地讲解了一番培育之法。
轮到燕王朱棣。
他起身,双手捧上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,走到御前,躬身道:“儿臣与王妃,为父皇贺寿,特备此礼,恭祝父皇松柏长青,圣体康泰。”
朱元璋示意内侍接过,打开木盒,里面竟是一副展开的绢本地图。
但此图所绘,非是中土,而是波涛浩瀚之中,几片陌生的陆地图样,线条虽显粗疏,却标注着一些古怪的地名,旁边还有朱棣亲笔书写的小字注解。
“父皇,”朱棣声音沉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。
“此乃儿臣近日多方搜集海图、询问海商,又请教钦天监与通晓海事的官员,草绘的‘东、南洋诸番略图’。虽粗略,却可见万里海疆之外,天地之广阔,物产之奇异。”
“儿臣以此图献于父皇,愿父皇之威德,如日月之明,光照四海;愿大明之疆域,如江海之阔,纳百川归流!”
这份礼物,别出心裁,更暗合了朱元璋允他海外开拓的心意,也彰显了燕王府如今“心向海外”的态度。
朱元璋仔细看着那地图,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,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,良久,才抬头看向朱棣,点了点头:“老四有心了。这图,咱收下了。海外广袤,大有可为,你好生预备。”
“儿臣遵旨!”朱棣心中一凛,更是一宽,知道这份礼物送对了,恭敬退下。
徐妙云随着丈夫一同行礼退回座位,低眉顺眼,姿态恭谨,只是在退回座位时,余光极快地扫过御座上的帝后,又掠过对面神色温和的太子与太子妃,最后在皇太孙朱雄英身上微微一顿。
这位年轻的储君,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的叔父们献礼,神情自然。
但徐妙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。
「那日那番震慑,那番开诚布公的谈话……王爷如今献上此图,既是表态,亦是决心。只是不知,陛下与太子、太孙,是否真的放心……」
她心中念头百转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安静地为朱棣布菜。
接着是其他皇子皇孙献礼,或珍玩,或字画,或亲手所做的女红、文章,不一而足,朱元璋皆含笑受了,温言勉励几句,殿内气氛愈发热络。
马皇后笑着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长孙:“英儿,白日校场那‘大动静’,可把大伙儿都镇住了,你那寿礼送的真心不赖。”
众人闻言,也都笑着看向朱雄英。
白日校场那连绵不绝的可怕枪声,确实令人印象深刻,堪称一份“硬核”寿礼。
朱雄英起身,先向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一礼,才微笑道:“皇奶奶,那火器演武,是孙儿与工部、军器局献给皇爷爷、献给大明的贺礼,愿我大明军威永固,兵甲犀利,护佑山河。至于孙儿个人给皇爷爷的寿礼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狡黠的笑容,“除了那个,孙儿还另备了一份薄礼,只是比不得叔叔们的珍奇,还望皇爷爷不要嫌弃。”
“哦?还有?”朱元璋来了兴趣,抚须笑道,“快呈上来,让咱瞧瞧,咱大孙又捣鼓出什么新奇玩意儿了?”
朱雄英转身,对侍立在殿门外的内侍点了点头。
内侍会意,很快,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不算太大、盖着红布的物件走了进来,轻轻放在御前。
看那形状,似乎是个……木桶?
众人皆好奇望去。
朱雄英上前,亲手揭开了红布。
果然,是一个半人高的普通木桶,里面装的似乎是……
“姜?”离得近的朱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,疑惑道,“大侄子,你抬一桶姜来作甚?这……算是哪门子寿礼?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,都觉得这礼物太过“别致”,甚至有些……寒酸?
马皇后和常氏也面露疑惑,但都未出声,只是看着朱雄英。
朱元璋却是目光微凝,看着那满满一桶个头饱满、颜色姜黄、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生姜,没有说话,似乎在等待着孙儿的解释。
朱雄英不慌不忙,伸手从桶中取出最大的一块生姜,双手捧起,面向朱元璋,朗声道:
“皇爷爷,孙儿以此姜为贺,恭祝皇爷爷——”
他声音清越,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:
“江山一统,一统(桶)江山!”
“江山一统,一桶(统)姜山?”
殿中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品味过来,顿时恍然!
“妙啊!”朱标最先拊掌赞叹,“姜者,疆也!一桶姜山,谐音一统江山!此喻大吉!英儿此礼,寓意深远,更胜金玉!”
“好!好一个‘一统江山’!”晋王朱棡也反应过来,眼中闪过赞赏,“大侄子心思奇巧,以此寻常之物,寓不寻常之志,贺不寻常之寿,大善!”
马皇后和常氏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方才的些许疑惑尽去。
朱元璋看着孙儿手中那块饱满的生姜,又看看那满满一木桶,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‘一桶姜山’!咱大孙这寿礼,送得好!深得咱心!江山一统,一统江山!说得好!”
老爷子显然极为高兴,这礼物不贵重,却寓意极佳,更暗合了他扫平群雄、驱逐蒙元、一统天下的丰功伟绩,以及对于大明江山永固的期望。
然而,就在这满堂称贺,气氛融洽之际,一个带着稚气、不甚和谐的声音,却从常氏身侧响了起来:
“这生姜……看着是挺好,可要是放久了,烂掉了可怎么办呀?”
说话的是朱允熥。他年纪小,看着那桶姜,只觉得好奇,又听大人们说什么“一桶江山”,便脱口问出了心中最直接的疑惑——东西放久了,不是会坏吗?
话一出口,他才意识到不妥,尤其是看到母亲常氏瞬间变了的脸色,以及殿内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,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小脸煞白,躲到了常氏身后。
常氏又急又气,连忙起身,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方向告罪:“父皇,母后,是儿臣管教不严,允熥童言无忌,冲撞了……”
说着,便要转身去拉朱允熥,看似要施以惩戒。
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。
朱允熥这话,本身是小孩无心之语,但在此情此景下,尤其是在这“一统江山”的吉祥寓意面前,说出“烂掉”二字,实在是大大的不吉利,甚至可说是犯忌讳。
朱棣目光微动,看向那桶姜,又看向有些无措的朱允熥和着急的常氏,最后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朱雄英身上。
徐妙云亦是心头一紧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这孩子,怎的如此口无遮拦?这等场合……
然而,朱雄英却并未露出恼怒或尴尬之色。
他心中只是闪过一个念头:
「允熥这小子,真是……不过也好。」
面上,他却是上前一步,拦住了作势要教训朱允熥的常氏,温声道:“母妃息怒,弟弟年幼,有此一问,也是常理。”
他转向御座,从容道:“皇爷爷,弟弟担心这姜存放不当会腐坏,其虑也真,其心也纯。正如弟弟所言,再好的姜,若保管不善,确有腐坏之虞。”
他弯腰,从桶中又取出几块姜,举在手中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落回朱元璋身上,声音清朗而坚定:
“这‘一桶姜山’,欲要长久保鲜,不腐不坏,需内外兼修,时时勤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