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转眼间,距离文华殿那次关乎未来的询问,已过去一月有余。
这一个月,金陵城似乎一切如常,却又在某些细微之处,酝酿着深刻的变化。
在太子朱标雷厉风行的亲自督办下,各项筹备事宜以极高的效率推进。
选址、调拨钱粮、征调匠作、遴选首批教习……一座肩负着为帝国培育海上脊梁使命的“大明海军讲武堂”,在泉州某处隐秘的港湾旁,悄然挂牌成立。
汤鼎与邓镇,已于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,带着简单的行装和家族的期许,辞别金陵,前往新学堂报道。
属于他们的蔚蓝征程,就此启航。
齐泰与黄子澄,亦已奉旨离京,踏上了西行入藏的漫漫长路。
他们的使命是在那片雪域高原“宣威王化”,其间的艰难险阻、人心博弈,不亚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朱标的秘旨,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,送到了坐镇云南的沐英手中。
黔国公沐英接到旨意,深知干系重大,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即厉兵秣马,整饬边防,昆明城内外,一股肃杀、内敛的紧张气氛悄然弥漫,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,静待着来自西南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这一日,文华殿的课业方毕,朱雄英回到东宫寝殿。
殿内静谧,唯有铜漏滴答的声响,丈量着时光的流逝。
窗外秋意愈浓,草木渐稀,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鸟叫。
朱雄英并未像往常一样或翻阅奏报,他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踱步至愈发详尽的“坤舆万国概要图”前,负手而立。
目光从标注着“海军讲武堂”的东南沿海,掠过正在被齐、黄二人艰难跋涉的吐蕃高原,最后停留在那片被特意加重了笔墨的云南区域。
沐英的备战,是对潜在威胁的必要回应,亦是未来更大战略布局的坚实后盾。
陆上边疆,暂时稳住了阵脚,甚至布下了先手。
他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,缓缓移向了地图下方的浩瀚海洋。
南洋诸岛、满剌加海峡、印度古里、乃至更远的忽鲁谟斯、木骨都束……
一个个地名,代表着航路、财富、香料、以及机遇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朱雄英低声自语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「海军讲武堂是培育人才的摇篮,龙江船厂那已成的100艘新式战舰和30艘新式宝船,不能让他们闲着。」
「必须主动出击,以贸易为先导,以战舰为后盾,将大明的影响力,拓展至广袤的南洋海域,乃至全世界。」
「大规模、由国家主导的官营贸易,必须提上日程,而且要快,要准,要打出大明的气势与章法。」
思路至此,一个人影,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。
郑和。
那个被自己早早从历史的尘埃中发掘出来,安置在御商会中历练的小内侍。
上次见他,管事太监的回禀,以及郑和自己那番关于“胆识、坚韧、智谋、包容”的见解,让朱雄英印象深刻。
「郑和……原本历史时空里,七下西洋,遍历数十国,扬威海外近三十载,远播华夏文明于万里波涛之外……」
「这般功业,岂是侥幸?其人之坚毅、机变、统御之才、外交之能,乃至对航海本身的热爱与无畏,皆是刻在骨子里的。」
「上次见他,不过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但已然显现出不凡的悟性与志向。御商会这大染缸,非但没磨去他的棱角,反而让他更通实务,更晓利害,心中那团对海外的火,怕是更旺了。」
「如此大才,岂能长久困于案牍账目之间?海军讲武堂培养的是未来的舰队统帅,是正规军官。而眼下,我需要一个能打破常规、为我大明官营贸易劈开航路、建立可靠据点、摸清南洋虚实与规矩的先锋。」
「这个人,必须足够机敏,足够忠诚,有冒险精神,还得懂贸易,通人情……郑和,就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!」
「人尽其才,正当其时!」
心念既定,朱雄英再无犹豫,转身走向书案,沉声道:“来人!”
一名当值内侍应声而入,躬身听命。
“即刻前往御商会,传本王口谕,命内侍郑和,速来觐见。”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奴婢遵旨!” 内侍领命,快步退出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殿外传来通传声。
随即,一个身着青色内侍常服、身姿挺拔的少年,在内侍引领下,趋步进入殿中。
“奴婢郑和,叩见皇太孙殿下,殿下千岁!”
郑和跪倒行礼,声音清晰平稳,但微微急促的呼吸,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。
自上次御商会一见,他已许久未曾面见殿下,今日突然被召至东宫,必有要事。
朱雄英端坐于书案之后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之人。
比起上次见面,郑和似乎又长高了些许,面容虽仍显青涩,但肤色似乎因常在衙署与库房间奔波而略深,眼神却愈发沉静明亮,褪去了些许最初的激动外露,多了几分内敛的沉稳。
举止依旧恭谨,但那股精气神,已然不同。
“平身,赐座。” 朱雄英语气温和。
“谢殿下。” 郑和谢恩,小心地在内侍搬来的锦凳上坐了半个身子,腰背挺直,目光微垂,静候吩咐。
“在御商会这些时日,可还适应?近来都学了些什么?” 朱雄英没有立刻切入正题,而是先询问了些琐碎日常。
郑和略一沉吟,恭敬回道:“回殿下,奴婢在御商会一切安好,管事公公与诸位同僚多有指点照拂。”
“近来除了日常账目核销、贡物清点外,有幸得以翻阅一些历年海舶通关文牍副本、市舶司税单摘要,以及往来南洋、琉球、高丽、倭国等地商贸记录。”
“亦向会中老吏请教了各地物产差异、季节风向对海运之影响,以及与番商交易时的一些惯例与机巧。”
他的回答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显然并非泛泛而谈,而是真的用心去学、去记了。
朱雄英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忽然话锋一转,问道:“如今朝廷力主开海,通商万国,此事你应已知晓。以你如今所见所闻,你以为,这开海之事,于我大明,是利是弊?又当如何行之?”
这个问题,看似寻常,实则极大。
从一个内侍的角度去评判国策,已是逾矩,更遑论还要提出施行方略。
然而郑和闻言,眼中并无惊慌,反而掠过一丝思索的光芒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又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似乎在权衡殿下此问的深意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目光清正,声音平稳、清晰:“殿下垂询,奴婢斗胆妄言。以奴婢浅见,开海之事,于我大明,利远大于弊,实乃高瞻远瞩之国策。”
“哦?细细说来。” 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感兴趣的神色。
“是。” 郑和定了定神,继续道,“其一,可通有无,丰国库。奴婢查看历年零星海贸记录,南洋之香料、珍珠、象牙、苏木,西洋之宝石、药材,乃至番邦诸般奇巧之物,于中土皆价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