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畠显能与细川满元几乎是带着一腔邪火回到各自阵营的。
徐增寿那张倨傲的脸,那毫不留情的斥责,那赤裸裸的战争威胁,尤其是最后那句“送客”,如同滚烫的耳光,扇在两位自诩贵族、重臣的脸上,更是扇在他们身后各自效忠的倭皇与将军的尊严上。
更让他们如鲠在喉、愤懑难平的,是徐增寿谈及石见银山时,那欲盖弥彰的慌乱与色厉内荏。
在他们看来,那不仅是心虚,更是秘密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!
一个清晰的“认知”浮现在二人的脑海:
石见银山年产量绝对不是其口中的三四百万两!二千万两,甚至更多,很可能是真的!
贪婪如同毒蛇,一旦被勾起,便再难压下。
恐惧与愤怒,在巨额财富的诱惑面前,开始扭曲、变形。
南朝,吉野朝廷,皇宫偏殿内,后龟山倭皇与北畠显能、宗良亲王等人紧急商议。气氛压抑而躁动。
“狂妄!无知明寇,安敢如此辱我!” 后龟山气得胡须发颤,脸色铁青。
让倭皇亲至商馆谢罪?这比当年镰仓幕府逼宫更加屈辱百倍!
“陛下息怒。” 北畠显能脸色同样难看,但更多是阴沉,“明人态度强硬,寸步不让,看来是铁了心要独占银山,并借商行受损之事,行羞辱勒索之实。其心可诛!”
宗良亲王,南朝军事支柱之一,沉声道:“明人火器犀利,战船新锐,此乃实情。若真全面开战,我南朝胜算渺茫。”
提到明军火器,殿内众人皆是一滞,那股来自贺寿使团描述的恐惧感再次弥漫。
但随即,北畠显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全面开战自然不智。但明人如今驻军不足五万,分散在温泉津及几处要地,其依仗者,不过火器之利与港湾水师。”
“若我等……集结精兵,趁其不备,发动突袭,不求全歼,但求一举击溃其温泉津陆上营寨,焚其仓储,毁其炮台,擒其主事者徐辉祖、徐增寿兄弟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更显诱惑:“只要此战成功,一则,可狠狠打击明人气焰,迫其重新谈判,银山之利,或可重分!”
“二则,缴获其新式火铳、火炮,抓捕其火器工匠,协助我工匠钻研,假以时日,我南朝未必不能自造!”
“三则,亦可向天下展示,我南朝仍有武勇,可抗明寇,提振士气民心!”
“突袭……” 后龟山倭皇眼神闪烁,既有畏惧,又有心动。
巨额银山的诱惑,尊严被践踏的愤怒,以及对获得明人犀利火器技术的渴望,交织在一起。
“明人狡诈,岂会无备?” 宗良亲王仍有顾虑。
“正因明人骄狂!” 北畠显能断然道,“徐增寿今日之态,便是认定我南北二朝惧其兵威,绝不敢动武!其必松懈!”
“且我已然探得,明军近日似乎正忙于转运物资,其地甚是忙乱,正是可乘之机!只需行动迅猛,在其水师反应过来之前,击破其陆寨,大事可成!”
......
另一边,京都足利幕府,足利义满的居所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细川满元的汇报,让这位年轻将军的脸色,阴沉如水。
羞辱是其一,更关键的是石见银山那“可能的”巨大利益,像猫爪一样挠着他的心。
“将军,明人欺人太甚!若不予以回击,幕府威严何存?且那银山……” 细川满元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厉,“徐增寿愈是遮掩,愈说明其藏有惊天秘密!此等巨利,岂容明人独吞?”
其他幕府重臣也纷纷附和。
明人的条件已触碰到底线,而银山的诱惑又实在太大。
“然明军火器……” 足利义满指尖敲击着刀镡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正因明军火器犀利,更应夺之!” 细川满元早已想好说辞,“其新式火铳,发射迅疾,远非其售与我朝那些旧式火铳可比。若能夺得一二,乃至其工匠,我北朝军力必将大增!届时,莫说南朝,便是……亦可图之。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突袭温泉津,风险极大。” 足利义满缓缓道。
“风险与机遇并存!” 细川满元躬身,语气急切,“南朝必定也已得到回报,对明人恨之入骨,对银山垂涎三尺。若我北朝单独行动,恐力有未逮,且让南朝得了渔利。”
“不如……暗中联络南朝,约定同时发兵,南北夹击!明人兵少,又自恃火器,分兵把守,遭此突袭,必顾此失彼!只要速战速决,在其水师巨炮发威之前攻破营寨,则胜券在握!”
“事后,银山与缴获,再与南朝商议分配,总好过如今被明人独占!此战若胜,将军威名必将震慑天下,南朝亦需仰仗将军鼻息,统一大业,或可加速!”
足利义满闭目沉吟。
他并非鲁莽之人,深知明军厉害。
但细川满元描绘的图景太过诱人:
打击明人嚣张气焰、夺取银山巨利、获得先进火器、威慑国内、加速统一……
每一项都直指他的野心。
更重要的是,徐增寿的态度,断绝了和平索取银山的可能。
若要得到,唯有兵戎相见。
而突袭,似乎是目前看来,代价最小、收益可能最大的选择。
终于,他睁开眼,眼中锐光一闪:“可。联络南朝,约定时日,同时发兵。但需切记,此战意在震慑、掠夺、迫和,而非与大明全面开战。得手后,立即挟大胜之威,逼迫明人重开谈判!若事有不谐……不可恋战!”
“是!” 细川满元精神一振。
贪婪,最终压倒了残存的恐惧与理智。
在石见银山产量惊人的诱惑下,在尊严被践踏的羞愤驱使下,两个本该敌对的政权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,迅速达成了默契。
一份密约以最快速度传递。
双方约定:
各出兵三万精锐,南朝军自南,北朝军自北,于两日后的凌晨,天色将明未明、人最困顿之时,同时对温泉津大明主营发起突袭。得手后,共享战利,共迫明人。
他们自以为算计精妙,行动隐秘,殊不知,从一开始,就已经踏入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中。
温泉津,明军大营,了望塔增加了一倍,哨兵的目光在暗夜中如同鹰隼,监视者周围的风吹草动。
中军帐内,徐辉祖立于沙盘前,神色沉静。
徐增寿则坐在一旁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左轮短铳。
“消息确认了?” 徐辉祖问。
“确认了。”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探子单膝跪地,低声道,“南朝北朝兵马异动频繁,分别向预定地域集结,规模皆在三万左右。携带攻城器械不多,以轻兵急行姿态为主,预计将在明日凌晨,抵达攻击发起位置。”
“呵,六万,还真是看得起咱们。” 徐增寿吹了吹铳口的灰尘,笑道,“大哥,鱼儿不仅咬钩,还想一口把鱼竿都拖下水呢。”
徐辉祖目光落在沙盘上温泉津南北两处预设的伏击区域,点了点头:“贪心不足蛇吞象。传令下去,按甲字预案,各部进入预定阵地,偃旗息鼓,隐蔽待机。水师战船,灯火管制,悄然出港,于外海指定区域待命,听号炮为令。”
“是!”
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遍军营。
表面上看,温泉津大营与往日无异,甚至因为“转运物资”而显得有些忙乱松懈。
但暗地里,一股肃杀之气已然弥漫。
燧发枪手检查着弹药,炮手为“洪武一式”野战炮装填好沉重的开花弹,掷弹兵将一枚枚“轰天雷”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。
壕沟被加深,胸墙被加固,鹿砦、铁蒺藜被精心布置在敌军可能的来路上。
士兵们沉默地进入预设的射击阵地和反斜面掩体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冷静的杀意。
海湾中,三十艘“靖”字级战船如同沉默的巨兽,悄然滑出港口,帆桅低垂,桨橹轻摇,融入沉沉的夜色,驶向外海预定的炮击阵位。
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。
凌晨,寅时末,天色最黑,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温泉津南北两侧的密林、丘陵中,黑压压的人影开始蠕动。
南朝北朝的军队,如同两股汇向猎物的浊流,压抑着喘息和兵甲碰撞的声响,向着那座在他们看来有些松懈、灯光稀疏的明军营寨逼近。
他们看到了营墙上稀疏的火把,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梆子声。
一切似乎都与他们预想的一样——明军疏于防备。
“杀!”
“天诛明寇!”
几乎是同时,南北两个方向,爆发出震天的呐喊!
六万南北朝联军,挥舞着武士刀、长枪,扛着简易的竹梯,在各自将领的驱动下,如同决堤的洪水,咆哮着冲向明军营寨!
他们要一鼓作气,踏平这座象征大明财富与傲慢的堡垒!
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和足轻们,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,似乎已经看到了营中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,看到了那传说中挖不完的银山契书,看到了跪地求饶的明人……
然而,就在他们的前锋,踏入距离营寨五百步左右的开阔地时——
“轰!轰!轰!轰!”
如同地动山摇,又如同九天惊雷,在耳边炸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