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焦玉那样的天才匠人,或许能在后膛枪的机械结构上举一反三。」
「但蒸汽机涉及到材料学、精密加工、热工学等多方面的跨越,其难度远超改进一部纺车或一支火铳。」
「这需要的不是一两个天才,而是一整套工业体系雏形和大量基础技术的积累。」
「现在提出来,会不会是拔苗助长?」
「将有限的顶尖匠人资源,投入一个可能十年、二十年都难见实用成果的黑洞?眼下急需解决的,是布料倾销的战略,而不是遥遥无期的动力革命。」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源自后世知识带来、略显急躁的“跳跃”冲动强行按捺下去。
「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」
「现在最重要的,是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,夯实基础。」
他重新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沉静与务实。
他转向一脸忐忑、等待训斥的陈管事,语气平和却带着明确的肯定:
“遇到困难,实属正常。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本就是攻坚克难之路。十六锭纺车之成功,已证明尔等之能。如今三十二锭遇阻,非战之罪,实乃所求之力,已非当前寻常动力所能轻易企及。”
他环视坊内那些因为殿下亲临而紧张肃立、脸上带着钻研疲惫与些许挫败感的工匠们,朗声道:
“诸位辛苦。此机之构架、思路,并无大谬。卡在动力与传动之效,此非尔等手艺不精,而是我等欲求之物,已触及当下常力之边界。此非失败,乃是探明了前路之关隘所在!”
工匠们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神情各异,但眼中都重新亮起了光彩。
几个头发花白、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匠人,嘴唇微微颤抖,他们或许听不懂太多大道理,但“持续改良”、“惠及更多地方”这些实实在在的话,说到了他们心坎里。
殿下看重他们能做出来、眼下就能用的东西!
而一些年轻些的学徒和中级工匠,眼中则燃烧着更炽热的光。
他们为“触及常力边界”、“探明关隘”这样的宏大定性而激动,更为那句“或许需待更强的‘力’出现”而心驰神摇。
更强的力?那会是怎样的景象?
殿下非但没有责怪,反而理解他们的难处,肯定他们的方向!
不同年龄、不同阅历的匠人,都从这番话中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慰藉与方向。
“攻关之事,不可懈怠,但亦不必一味强求,钻了牛角尖。”
朱雄英语气一转,指示道,“眼下,可分作两路。一路,继续优化此三十二锭样机之结构,在现有水力条件下,力求精简传动,减少摩擦,提升一丝一毫之效率,皆为功绩。另一路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,给出了更务实的建议:“可将目光放回十六锭纺车之持续改良与大规模生产上。如何使其更坚固、更易维护、成本更低?如何设计更高效的水车,以利用更平缓的水流?”
“甚至在无水力之处,如何设计更省力、更高效的人力或畜力驱动机构,使十六锭之利能惠及更多地方?此等改进,看似细微,然积少成多,于国于民之利,同样不可小觑。”
“至于这三十二锭乃至未来更多锭数的梦想,” 他最后看向那台沉默的样机,目光悠远,“或许,需待更强的‘力’出现,方可真正驾驭。此事,本王记下了,尔等亦不必有负担,但有所想,无论成与不成,皆可记录呈报。”
陈管事与一众工匠听得心潮起伏。
殿下非但不施压,反而体谅难处,指明更实际的改进方向,甚至为未来的“更强的力”留下期待。
这种务实而充满信任的态度,让他们心头重压骤减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持久、更扎实的钻研动力。
“臣等,谨遵殿下教诲!必当尽心竭力,持续改良,不负殿下信重!” 众人齐声应诺,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重新燃起的干劲。
离开内府织造局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朱雄英坐在回东宫的车驾中,望着窗外流逝的宫墙殿影,心中一片澄明。
「三十二锭受阻,未必是坏事。它让我清醒地认识到时代的局限,也提醒我不可好高骛远。」
「不过,即便只是现在的十六锭纺车,其技术也已足够先进。」
「其效率、质量,足以吊打东瀛那弹丸之地,乃至当世全球绝大多数地区的手工纺纱。」
「布料倾销的谋划,技术基础已然牢固。」
「东瀛的银山,南洋的商路……这些战略的核心,依然是建立在当前大明所能达到的最优技术应用与规模扩张之上。」
「蒸汽机,或许可以作为一个长远的研究方向,悄悄播下种子,但绝不能影响当下的布局。」
他收敛思绪,目光坚定。
「下一步,是时候会同户部、工部、市舶司,详细拟定对东瀛的布料倾销策略,并借助‘御商会’的渠道,开始前期准备了。」
「石见银山的‘燃料’,龙江新船的‘航路’,都需要这‘布料’的先锋,去打开局面,积累资本。」
车轮辘辘,载着沉思的皇太孙,驶向那即将展开、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经济战场。
车驾经过一处宫苑时,晚风拂过,远处隐约传来水车轧轧的转动声,那是为宫内某处提供动力的声响。
几乎同时,车厢内一盏玻璃宫灯,因路面颠簸,灯焰轻轻跳跃了一下。
朱雄英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跃动的火苗,又遥望了一眼水车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火的热,水的动。
最原始的能量形式,与当前最普遍的动力来源。
如何将火焰的热,变为水车的力?
一个模糊的构想随之浮现。
它如涟漪漾开,未及清晰便已消散,只在思绪深处留下一圈极淡的痕。
他默默收回了目光。
那颗关于“力”的种子,或许就在这寻常的黄昏,借着一缕风与一点光,落入了心田最深的角落,静默地等待着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