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更有意思。这不仅仅是眼红,更是利益网络被触动后的本能反应。常家是母妃娘家,有些勋贵倚仗这层关系惯了,如今见‘好处’可能落到别家,心里自然不痛快。」
「这些情绪,虽上不了台面,却更真实,亦需留意。用好了,可以让他们彼此有所牵制;若放任,也可能积成无谓的怨气。」
他并不动怒,反而觉得这些反应颇有意思,映照出了权力场中不同位置的算计和脉动。
那些隐晦的警告与直白的牢骚,恰恰说明他选对了——
这门婚事,足以搅动现有的平衡,让水面下的东西浮上来一些。
他又翻开民间舆情那份。
与朝堂的含蓄不同,市井之间的反应直接、鲜活,甚至有些粗粝。
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已经飞快地将“太孙慧眼识佳人,天作之合定良缘”编成了新段子,引得满堂喝彩。
百姓们更津津乐道于“魏国公府小姐”的种种传闻——
有说她才貌双全,堪比前朝长孙皇后;有说她打理生意手段了得,是“女财神”;更有甚者,结合之前新式纺车、廉价布匹的恩惠,将太孙与徐家小姐的结合,演绎成一段“心系百姓”、“造福万民”的佳话。
“了不得!徐家小姐那可是帮着太孙殿下弄出便宜布料、让咱老百姓有衣穿的女菩萨!她当了太孙妃,往后这样的好事肯定更多!”
“就是就是!太孙殿下仁德,选的妃子也贤惠,这是咱大明的福气啊!”
“中山王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功臣,忠心耿耿!他家的闺女,肯定差不了!”
当然,也少不了些猎奇的议论和善意的调侃。
“听说那徐家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,太孙殿下好福气哟!”
“这聘礼得多少啊?十里红妆怕都不止吧?”
“啥时候大婚?到时候肯定热闹,咱们也去瞧瞧天家气派!”
朱雄英看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记录,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。
民心质朴,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博弈,他们只认最实在的东西——
谁能让他们过得更好,他们就念谁的好。
徐妙锦因协助产业而带来的“贤名”,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「舆情可控,民心可用。」
他合上密报,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一片澄明。
「那些杂音,翻不起大浪。皇爷爷和父王那里,自有计较。」
「眼下,只需按部就班,将来将这桩婚事,办得风风光光,让所有人都看到,天家对徐家的恩宠,对我这个太孙的重视,便足够了。」
坤宁宫内,暖意融融。
马皇后与太子妃常氏对坐在炕上,中间的小几上,正摊开着一份崭新的《大明日报》,那头版旨意的内容,已被反复看了数遍。
“这下好了,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”
马皇后指着报纸,脸上是舒心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,“英儿这孩子,自己看中,自己拿主意,咱们也省心。徐家那丫头,我看着就喜欢,沉静,大气,是个能担事的。”
常氏脸上也满是笑意,亲手为马皇后续了茶:“母后说的是。儿媳瞧着那孩子也好,最难得的是英儿自己中意。您是没瞧见,那日他递如意给妙锦时,眼睛里的神采,做不得假。只要他们小两口将来和和美美的,儿媳妇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你呀,就等着享媳妇福吧。”
马皇后打趣道,又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有些悠远,“我这把老骨头,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念想了,就盼着身子骨争点气,能亲眼看着英儿大婚,看着他们小夫妻和和睦睦的。若是老天爷再开恩,让我能抱上曾孙……”
她说着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期盼。
常氏连忙笑着宽慰:“母后您定能长命百岁!您可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,英儿还指着您指点呢。到时候,您不仅要看着英儿大婚,还得看着曾孙、玄孙绕膝,那才叫真正的天伦之乐呢!”
马皇后被她说得笑了起来,拍了拍她的手:“就你会说话。行了,这事定了,后头六礼的事宜,你也多上心,宫里宫外,该预备的都预备起来,咱们朱家娶嫡长孙媳,可不能马虎了。”
“是,母后放心,儿媳一定尽心尽力,办得妥妥当当。”常氏郑重应下,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。
乾清宫。
同样的舆情司密报抄本,摆在了朱元璋和朱标的案头。
朱标细细看了一遍,眉头微微蹙起,他先是指着文官“风闻奏事”中关于外戚权重的部分,沉吟道:“父皇,言官清流有此议论,虽在意料之中,但若任由其滋蔓,恐于英儿和徐家声名有累。”
接着,他的手指又移到记录勋贵私下议论的部分:“再者,勋贵之中,亦有些许杂音。尤其与常家亲近者,恐生失落之心。此虽为私议,亦需留意安抚,以免寒了旧人之心。”
朱元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,听得朱标说完,才撩起眼皮,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:“嘁!文官放屁,看个响听个声就得了!什么外戚权重?咱用徐达的时候,他们怎么不跳出来说徐家权重?无非是看徐家如今跟英儿绑得紧,他们那套‘平衡制约’的把戏玩不转了,心里不自在!”
他拿起那份舆情密报,目光如电般扫过,尤其是在市井百姓对徐妙锦“女财神”、“造福百姓”的议论上停留片刻,粗犷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。
“瞧瞧,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!他们才不管你朝堂上那些狗屁倒灶的算计!徐家丫头有实打实的功劳在百姓心里,这就叫根基!比一万份酸溜溜的札子都管用!”
说完文官,他又将密报往勋贵议论那一块一按,语气带着几分洞悉的嘲讽:
“至于这些勋贵……眼红徐家更进一步,又怕自家好处少了,人之常情!常家那边,老大你让你媳妇去说说,她是明白人,知道轻重。其他几家,敲打敲打也就老实了。他们那点心思,无非是觉得咱大孙选了徐家,资源就往那边倾斜了。”
“哼,咱还没死呢!该给谁的好处,短不了他们的!但谁要是因为这等事就敢心生怨望,甚至暗中使绊子……”
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,未尽之意,森然无比。
朱标见父皇将文官与勋贵的反应分而治之,思路清晰,手段明确,心中稍安,但仍有一丝顾虑:“父皇圣明。然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英儿毕竟年少,初定大事,便惹来这许多议论,儿臣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朱元璋打断他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,“怕他担不住?还是怕他被这些闲话影响了?”
“标儿,你要记住,咱选定的继承人,不能是温室里的花!他得能经风浪,能听杂音,还能把杂音当成磨刀石!咱大孙,定能看清这里面的门道,还能有自己的章程,这就比什么都有力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却更显深意:“这些议论,对英儿是考验,亦是机会。看他怎么化解文官那套虚的,怎么摆平勋贵那点实的。这才是真本事!咱们把该给的支撑给了,该划的底线划了,剩下的,让他自己去闯!你当年,不也是这么过来的?”
朱标默然,细细品味着父皇的话。
他知道,父皇对儿子的期待极高,这种“放手试炼”的背后,是最深沉的信任与锤炼。
他原本的忧虑,在朱元璋这雷霆与智慧并重的剖析下,渐渐化为了坚定的支持。
“是,父皇,儿臣明白了。”朱标恭声应道,心中已有了清晰的方略——
稳朝局、抚勋贵、察舆情,为英儿的大婚及后续之路,创造一个虽有余波却大体平稳的环境。
圣旨已下,舆情已动。
皇太孙妃的人选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分量十足的石子,涟漪正以金陵城为中心,向着帝国的各个角落扩散开去。
有人欢欣鼓舞,有人暗生警惕,有人冷眼旁观,更多人则只是将这当作一桩值得谈论的皇家喜事。
而处于漩涡中心的朱雄英,在看完舆情司的汇报后,已将其置于一旁。
他的目光,已投向了更远的未来,投向了如何将这份“瞩意”与“联姻”,转化为推动他心中那个庞大蓝图的力量。
定婚,只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