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在他来的那个时代,不过是初中高中的年纪,或许还在为学业、为青春期的烦恼而纠结。
而在这里,在大明,在他的意志和帝国的需求下,他们已经不得不手染鲜血,在尸山血海中完成属于自己的“成人礼”。
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与复杂,如同冰冷的丝线,缠绕上朱雄英的心头。
这怜惜并非软弱,而是对命运、对时代、对那些被推着快速成长的年轻生命,一种超脱了具体立场、人性深处的触动。
他仿佛看到,那些少年眼中曾有的光,在那一夜之后,被另一种更深沉、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。
他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出一幅离京前夜,召见他们五人的情景。
烛火摇曳,他说的最后几句话:
“记住,你们不只是去学打仗。更是要去看看,我大明的边疆是什么样子,我们的敌人是什么样子。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。此去,你们的手或许会沾血,心或许会变硬。但本王希望你们记住,这血,是为了让我大明更多的子民,不必流血;这硬,是为了让大明的江山,永远坚如磐石。”
“去吧。活着回来,带着本事,也带着明白。”
如今,他们“明白”了。
以一种最为惨烈和直接的方式。
那丝怜惜,悄然蔓延。
但很快,另一幅画面,轰然冲垮了这丝刚刚泛起的涟漪。
不是这个时空的画面,而是深深刻在他灵魂记忆深处、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屈辱与疮痍。
“扬州十日”,“嘉定三屠”,那是以“天”为单位、针对平民、有组织的系统性屠杀,尸山血海,冤魂塞路。
“剃发易服”,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,那是用屠刀强行割裂一个民族的文化与尊严,鲜血浸透了华夏衣冠。
文字狱大兴,思想钳制,万马齐喑,将一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文明,拖入愚昧与僵化的深渊。
闭关锁国,故步自封,错过了大航海时代,错过了工业革命,最终在列强的坚船利炮下,国门洞开,山河破碎,百姓沦为刍狗。
还有那一次次屈辱的条约,一次次割地赔款,一次次跪地求和……
“量中华之物力,结与国之欢心”……
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其源头,不正是这辽东苦寒之地,这群如今被称为“建州女真”,日后将成为“后金”,最终入主中原,建立“大清”的部族么?
历史的记忆,带着冰冷的血腥气,汹涌而来。
那三万一千俘虏的数字,似乎与记忆中“扬州十日”那八十万亡魂的数字重叠;那“一夜毙乱俘两万六千余”的简略描述,似乎也变成了“嘉定三屠”中一次挥刀的剪影。
但位置,调换了。
施加者与承受者,调换了。
心中的那丝怜惜,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,迅速消融,蒸发,只剩下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这不是简单的杀戮,这是斩草除根。
这不是无端的暴行,这是先发制人。
郭镇、冯诚他们手上染的血,或许能避免未来千倍、万倍的汉家儿女流血。
他们心中被迫筑起的硬壳,或许能换来未来大明边疆的稳固,换来文明火种的延续。
“值得。”
朱雄英缓缓睁开眼,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已然平息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“这是他们必须走的路。生于将门,长于勋贵,享国朝厚禄,受万民供养,自当在关键时刻,为国分忧,为民赴难。鲜血与死亡,是将军最好的启蒙老师。”
“这一关,他们迟早要过。在蓝玉麾下,在我可控的范围内,以最小的代价度过,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,冷静得近乎漠然。
“这也是我必须做的事。”
他的目光,越过书案,投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图》,落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区域,又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截然不同的轨迹。
“我不能,也不会让历史的悲剧重演。一丝一毫的可能,都要扼杀在萌芽之中。辽东必须彻底靖平,女真必须成为历史的名词,而非未来的祸患。为此,任何代价,只要付得起,都必须付。任何骂名,只要背得动,都必须背。”
“仁慈,留给大明的子民。刀剑,指向大明的敌人。这无关善恶,这是生存,是责任,更是天命。”
他重新拿起那份战报,心中再无涟漪。
他甚至开始冷静地评估蓝玉的处理方式,以及郭镇等五人在其中的表现。
「蓝玉将此任务留给他们,既是考验,亦是磨砺。他必然留有后手,否则断然不会只留五千老弱。」
「他要看的,就是这几个小子在绝境中,能否狠下心,能否担得起。显然,他们做到了。」
「虽然过程惨烈,代价不小,但结果是他们稳住了局面,做出了‘正确’的选择。」
「经此一夜,他们才算真正脱胎换骨。文华殿里的伴读死了,活下来的是能独当一面、心志如铁的年轻将领。这对他们个人,对他们家族,对朝廷,都是好事。」
朱雄英轻轻放下奏报,指腹拂过纸张上那冰冷的数字,似乎能触摸到辽东那夜未干的血迹。
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敛去了,平静无波,却又深不可测。
“来人。” 他对着门外,声音平静地吩咐。
一名内侍应声而入。
“将这封奏报,归档。将蓝玉所请嘉奖郭镇等人之事,记下,稍后我会禀明皇爷爷,从优议叙。”
“另外,”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那份关于宣传辽东大捷的指示,“告诉周主编,除了战场大捷,亦可略着笔墨,提一提俘虏暴乱,被我军将士果断弹压之事。强调我军纪律严明,处置果断,对敢于反抗者绝不姑息。但具体细节,不必多言,点到即止即可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 内侍躬身领命,小心地拿起奏报,退了出去。
书房内,再次只剩下朱雄英一人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斜斜地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于阴影之中。
他静静地坐着,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地图,在辽东区域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移动,越过鸭绿江,掠过朝鲜半岛,最终,落在了更东方那片岛屿的轮廓上。
东瀛,石见银山。
那里,是未来。
而辽东的血,是为了浇灌这个未来。
方才心中那点关于五个少年伴读的波澜,已被他深深埋入心底最深处,用理性的冻土与钢铁的意志,牢牢封存。
他知道,从接受这个身份,立志改变那屈辱未来的一刻起,有些柔软的东西,就必须舍弃。
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呷了一口。
茶水冰冷,略带苦涩。
如同这个时代,如同他必须承担的命运。
窗外,暮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
朱雄英的目光,已然越过这重重宫阙,投向了更远的未来,那里有尚未熄灭的北地烽烟,有波涛之外的东瀛银光,有一盘更大、更险、也更激动人心的棋局,正在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