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只承受了一轮轰击,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厚重的包铁木门扭曲、破裂,最终轰然向内倒塌!
炮弹并不局限于城墙。不少炮弹越过城墙,落入城内,引发了连绵的爆炸。
更可怕的是舰炮发射的开花弹,它们在城头或城内空爆,洒下致命的霰弹和破片,收割着生命。
半个时辰!整整半个时辰!
炮击几乎没有丝毫停歇!
明军的炮手训练有素,装填、瞄准、发射,动作迅捷而精准。
汉城北面、西面临江的城墙,在这前所未有、持续而猛烈的金属风暴洗礼下,早已面目全非。
多处城墙被轰开巨大的缺口,守军死伤惨重,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砖石混杂在一起,血流成河。
侥幸未死的守军,也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震得肝胆俱裂,蜷缩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,士气彻底崩溃。
炮声停歇了。
弥漫的硝烟和尘土缓缓飘散,露出汉城凄惨的模样。
原本巍峨的城墙千疮百孔,多处坍塌,城门洞开。
城头上,再也看不到密集的守军旗帜,只有零星的火焰在燃烧,以及垂死者的哀嚎随风传来。
明军阵中,燧发枪部队的士兵们开始检查武器,装填弹药。
骑兵们安抚着有些焦躁的战马。
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,准备从缺口入城。
然而,就在蓝玉准备下令总攻的时刻——
汉城那残破不堪的正门门楼废墟上,一面白旗,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。
紧接着,更多的白旗在各个残存的垛口、缺口处伸出,无力地摇晃着。
城门那巨大的缺口处,出现了一群人。
李成桂被五花大绑,由几名身着高级将领盔甲、神色惶恐的人押着,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金甲沾满尘土,头盔不知去向,发髻散乱,脸上还有血污和淤青,显然在被擒拿时经历了搏斗。
他双目赤红,死死瞪着明军方向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,却因为被布条塞住嘴,只能徒劳地挣扎。
押着他的,是以崔仁师、曹敏修为首的一干高级将领。
他们人人脸色灰败,手中捧着兵器、印信,在走出废墟后,便朝着明军大阵方向,跪倒了一片。
“罪将等,擒拿逆贼李成桂,献于天朝王师!汉城……汉城愿降!恳请天朝大将军,饶恕满城军民性命!”崔仁师的声音嘶哑颤抖,远远传来。
明军阵前,一片寂静。
随即,不知是谁带头,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,席卷了整个军阵!
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,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胜利来得比预想的还要轻松,更重要的是,避免了惨烈的攻城巷战,可以少死许多同袍。
高台之上,徐辉祖轻轻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对蓝玉道:“凉国公,看来这汉城,终究是识时务的。”
蓝玉脸上却没什么喜色,反而哼了一声,盯着远处被捆成粽子、兀自挣扎不休的李成桂,眼神冰冷:“倒是便宜这厮了,没能亲手砍下他的狗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厉,“不过,降了也好。传令,前锋入城,控制四门、府库、官衙,收降兵器械!但有趁乱劫掠、抵抗者,格杀勿论!”
“得令!”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“他娘的,真没劲!”常茂在一旁抱着胳膊,满脸扫兴,大声抱怨,“憋了这么多天,炮倒是听响了,可咱这刀还没见血呢,这帮高丽人就怂了?忒不过瘾!”
蓝玉瞥了他一眼,忽然嘴角一扯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,压低声音道:“没仗打,手痒了?眼前不就有桩‘好差事’?”
常茂先是一愣,随即看到蓝玉眼中那带着贪婪和杀意的光芒,瞬间恍然大悟,脸上也绽开一个同样兴奋、粗野的笑容,搓着手道: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?”
蓝玉微微偏头,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:“李成桂执掌高丽多年,其家资……还有他那些铁杆部将的家底,想必‘丰厚’得很。大军征战,清点逆产,也是应有之义嘛。”
常茂眼睛瞬间亮了,连连点头:“明白!明白!大帅放心,这事儿包在咱身上!保证给大帅和弟兄们办得妥妥帖帖,干干净净!”
他特意在“干干净净”上加重了语气。
“慢着。”
徐辉祖的声音响起,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常茂和蓝玉都看向他。
徐辉祖目光扫过兴奋的常茂,最后落在蓝玉脸上,缓缓道:“凉国公,郑国公。查抄逆产,以充军资,自是应当。李成桂及其核心党羽,皆为叛逆,其家产自当抄没。然——”
他语气加重,目光变得锐利:“需有度。仅限于明令之逆党,需有明账。入城官兵,务必严加约束,不得骚扰平民,不得劫掠商铺,更不得滥杀无辜,奸淫妇女。陛下、太子殿下,还有太孙殿下,可都在京里看着呢。此役,名为吊民伐罪,若行止与盗匪无异,恐失天下人心,更负圣恩。此中利害,凉国公当深知。”
蓝玉脸上的兴奋之色消退了一些,微微皱起眉头,但眼中光芒闪烁,显然在权衡。
徐辉祖抬出朱元璋、朱标和朱雄英,尤其是那位以重视民心着称的洪武皇帝,这份量极重。
他蓝玉再跋扈,也不敢公然对抗这道底线。
片刻,蓝玉点了点头,虽然似乎有些勉强,但语气已恢复了平静:“魏国公所言极是。确是咱欠考虑了。常茂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着你带本部兵马,即刻入城,会同魏国公所部执法军士,查抄李成桂及其叛逆将领府邸、家产。一应钱粮财物,登记造册,封存看管,等候处置。记住,只限名单所列逆产,不得侵扰百姓分毫!若有违令,军法从事!”
蓝玉的命令清晰而严厉。
“得令!” 常茂大声应道,脸上兴奋不减。
虽然范围被限定了,但李成桂和那些大将的家底,也足够肥了!
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油水!
他转身大步下台,招呼着常升、常森,点齐兵马,兴冲冲地去了。
没能真刀真枪干仗的郁闷,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肥差”冲得无影无踪。
徐辉祖望着常茂离去的背影,又看看远处残破的汉城,还有那些跪在尘埃中乞降的高丽将领,轻轻叹了口气,不知是感慨,还是放松。
蓝玉则重新将目光投向汉城,眼神深邃。
城是破了,李成桂也擒了。
但接下来,如何处置高丽王室,如何安抚高丽人心,如何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掌控……
事情,还远未结束。
汉城的上空,硝烟仍未散尽。
一面残破的高丽旗帜,从断裂的旗杆上缓缓飘落,覆盖在废墟与血泊之上。
这座高丽王朝数百年的都城,在这一天清晨的炮火与白旗中,迎来了它命运的转折点。
大明帝国的东征之路,也在此刻,迈过了最重要的一道门槛。
真正的征服或统治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