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,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,在映照金银的烛光外,更添了些细微的声响。
徐辉祖从账册上收回目光,指尖在桌案边缘轻轻划过,神情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思虑。
他抬眼看向蓝玉,缓声道:“凉国公,逆产处置已定,接下来,便是高丽国本之事了。”
蓝玉正端起亲兵新奉上的热茶,闻言动作微顿,吹了吹浮沫,嗯了一声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不瞒凉国公,”徐辉祖语气平稳,却带着公事公办的郑重,“徐某此番奉旨东来,本意是陈兵威慑,牵制高丽,保障辽东对女真用兵的侧翼。太孙殿下临行前,亦曾嘱咐,高丽事若速定,当尽早筹划东瀛之行。如今我军克复王京,虽是大胜,却也在此耽搁了些时日。”
蓝玉放下茶碗,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。他对此并不意外,朝廷的目光从来不会只局限于高丽一隅。
徐辉祖继续道:“陛下早有旨意,‘惩其首恶,臣服可赦’。如今李成桂已擒,高丽王复位在即,这‘臣服’的章程,也该落定了。去其王号、向大明称臣纳贡、赔款、遣质、开港通商等条款,乃朝廷定议,必须不折不扣,写入国书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蓝玉接口,语气果决,“败军之国,有何资格谈条件?朝廷怎么说,他就得怎么做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何况,方才咱们议定的那档子事,也得着落在这位高丽王身上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徐辉祖颔首,“那些田宅商铺,正好借此机会,一并与他‘商议’个结果出来。此事关乎高丽日后财赋根基,亦关乎王权能否稳固,想来他会‘明白’其中利害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。
“既如此,宜早不宜迟。”
蓝玉行事向来雷厉风行,当即对帐外吩咐,“来人,去请高丽王过帐一叙。就说,本帅与魏国公,有要事相商,关乎高丽国祚与万民福祉。”
“遵命!”
不多时,高丽王王禑,在两名甲士的“陪同”下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入大帐。
他脸色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,眼神畏缩,进帐后便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:“小王拜见大将军,拜见魏国公。”
“王上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徐辉祖抬手示意,语气平和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王禑忐忑地在靠近帐门的下首位置坐了,只挨着半边椅子,腰背挺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如同聆听师长训诫的蒙童。
蓝玉没那么多弯弯绕,直接开门见山,将大明朝廷的要求——
去僭号称臣、岁岁朝贡、战争赔款数额、遣送王子入金陵为质、开放指定港口允准大明商人贸易等条款,一一列出。
语气平淡,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,不容任何质疑。
每说一条,王禑的脸色就白上一分,身子也矮下去一分。
这些条件,任何一条都足以让高丽伤筋动骨,尊严扫地,如今却要全盘接受。
然而,他更清楚,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
能保住王位,保住性命,已是天大的侥幸。
“……以上诸款,王上可有异议?”蓝玉说完,端起茶碗,目光如电,扫向王禑。
王禑喉结滚动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连忙摇头,声音干涩:“无...无异议!天朝宽宏,保全社稷,小王……小王感激涕零,自当谨遵上国旨意,绝无二心!”
他此刻只求活命和复位,哪里还敢顾及其他。
“王上深明大义,实乃高丽百姓之福。”徐辉祖适时接话,语气温和了些许,“此外,还有一事,需与王上商议。”
“魏国公请讲,小王无不从命。”王禑立刻表态。
徐辉祖便将处理李成桂及其党羽名下田产、商铺、宅邸等“逆产”的难题,以“为高丽社稷稳定计”的口吻说了出来。
他言辞恳切,表示这些产业牵连甚广,强令充公或发卖,恐引民间动荡,不利于王上将来施政。
不如由高丽王室出面,“合理作价”购入,既能安抚相关人等,又能充实王室,便于王上掌控经济,稳定朝局。
“购入?”王禑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这是要把这些烫手山芋,不,是李成桂经营多年的庞大家产,转到他名下!
他心脏猛地一跳,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。
李成桂的产业遍布八道,皆是膏腴之地、繁华商铺、深宅大院!
若能归入王室……
但他立刻又想到现实——钱呢?李成桂的私库都被抄了,高丽国库估计也剩不下多少,他如今是个空头国王,哪来巨款购买?
徐辉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微笑道:“王上不必忧心款项。此等逆产,自不能按市价计较。为表天朝体恤,亦为助王上早日安定局面,我军愿以这些产业目前估值的……七成作价。至于款项,可分……”
“不必分期!”蓝玉突然出声,打断了徐辉祖,他放下茶碗,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禑,“王上,既然是要助你稳定局面,自然宜早不宜迟。这些产业一日不定,人心便一日不安。依咱看,这价款,就一次性结清为好。王上以为如何?”
王禑被蓝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。
一次性结清?他哪里拿得出那么多现银?可拒绝?他敢吗?
徐辉祖看了蓝玉一眼,没有反驳,只是对王禑补充道:“王上,高丽国库虽历经动荡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想必还是有些底子的。再者,王室私库、宗亲捐助,或向国内富商挪借……总有办法。拿到这些产业,便是拿到了高丽未来钱粮之根本。些许钱财,很快便能周转回来。”
他的话,半是劝说,半是点拨,更是无形的压力。
王禑脑中飞速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