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朝使者果然来得极快。
就在细川满元携重礼悻悻然而去、余波尚未散尽的次日清晨,同一间偏厅,徐增寿又见到了南朝重臣北畠显能。
与前日离去时的沉重相比,此刻的北畠显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的轻松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。
“徐大人!”
北畠显能这次施礼更深,语气也透着一股决绝后的干脆,“在下回禀国主,国主闻知大人条件,虽感痛心,然为社稷存续,为黎民免遭兵祸,更感念上国殿下与大人拳拳相助之谊,特命在下回复:大人所提三款,敝国主一概应允!只求火铳能早日交付,以解燃眉!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南朝国主画押的文书,恭敬呈上:“此乃应允条款之契书草案,请大人过目。专营之地界碑文书、开放三港之许可、以及硫磺铜料岁贡之细则,皆在其中。”
“唯钢料与矿产勘探开采一事……国主允诺,可先许贵国商行于出云、石见等地先行勘探,若有所得,再行商议。此已是敝国最大限度之诚意,万望大人体察!”
徐增寿接过文书,粗略一扫,心中暗笑。
南朝果然是被逼到了墙角,连“先行勘探”这种充满陷阱的条款都敢答应。看来前线的压力,远比北畠显能前日描述的更为严峻。
他将文书放在一旁,不置可否,只是微笑道:“贵国主深明大义,殿下闻之,必感其诚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故作随意道,“昨日北朝细川大人亦曾来访,言辞恳切,亦欲求购火铳,愿付重酬。本官甚是为难啊。”
北畠显能脸色微变,尽管早有细作禀告,但亲耳从徐增寿口中证实北朝也来“抢货”,心头仍是一紧。
他强自镇定,试探道:“不知徐大人……是如何回复细川氏的?”
徐增寿叹了口气,一脸公事公办的无奈:“本官能如何回复?军国利器,岂是儿戏,可由本官私相授受?自然是一口回绝,言明此乃殿下专为襄助恭顺南朝所拨,北朝若要,需得殿下另行恩准。本官已答应细川氏,将其恳求转呈殿下裁夺。唉,此事着实让本官难做啊。”
他这番话,七分真三分假。
回绝是假,转呈请求是真,但“一口回绝”和“专为南朝”云云,则是刻意说给北畠显能听的。
果然,北畠显能闻言,神色一松,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,连忙道:“大人高义!维护上国法度,体恤下国艰难,南朝上下感激不尽!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恳求,“只是……那细川满元狡诈,北朝势大,若其不惜重金,再遣使赴金陵……恐生变故。大人若能……在殿请……则南朝幸甚!此恩此德,南朝必不敢忘!”
说着,他轻轻击掌。
门外随从再次抬入礼盒,这次只有两个,但看抬杠弯曲的幅度,分量同样不轻。
打开一看,珠玉琳琅,虽不及昨日北朝所赠黄金耀眼,却也多是东瀛特产的精美珍宝、名贵漆器、稀有香料。
徐增寿扫了一眼,心中暗忖:
「南朝,看来是真的“穷”了。」
「与北朝动辄金银开道相比,南朝这礼,更像是在挤最后一点家底,透着一股捉襟见肘的窘迫。」
但他面上丝毫不露,反而露出理解的表情:“北畠大人放心,贵国率先归附,恭顺有加,殿下与本官皆心中有数。本官自会酌情斡旋。”
北畠显能松了口气,脸上堆起笑容,话锋一转,开始拍起马屁来:“大人英明神武,坐镇此间,调和南北,实乃东瀛百姓之福。”
“更令下臣敬佩者,乃是大人之兄,魏国公徐大将军!下臣近日偶闻海商传言,道是魏国公于高丽海域,雷霆一击,尽灭高丽水师精锐,新式巨舰威武如神山,炮火之利,撼天动地!真乃天朝上将,威武无双!有如此兄长为倚,大人居中运筹,何愁大事不成?”
徐增寿心中一动。
「哟,消息传得还真快。」
「看来兄长高丽大捷的威慑,已经如同无形的巨石,压在了东瀛南北双方的心头。」
「南朝此刻提及,除了奉承,恐怕更多是提醒和隐隐的畏惧——你大明有如此强大的武力,可要说话算话,多偏向我们啊。」
“家兄为国效命,分内之事,不足挂齿。”
徐增寿摆摆手,淡然道,随即话归正题,“北畠大人,火铳之事既已议定,不知贵国此次,预备如何支付?三千支旧铳,按先前约定,作价一百五十万两。余下两千支,待贵我双方正式签署契书后,便可交割。”
提到钱,北畠显能脸上刚浮起的一丝笑容又僵住了,露出为难之色:“不敢欺瞒大人,敝国连年征战,府库实在……一时难以凑足全额。此次前来,仅备得现银五十万两,已装在门外马车之中。余下百万之数,可否……可否依照大人前日所言,以硫磺、铜料等物资,分期抵偿?”
「五十万两现银,看来是南朝目前能拿出的极限了。」
徐增寿早有预料,故作沉吟道:“以物抵债,自无不可。然则百万之数,所涉物资颇巨,运输、仓储皆是麻烦。且贵国战事未休,自身亦需军资,若全数以战略物资抵偿,恐于贵国战力有损……”
北畠显能一听,以为徐增寿嫌物资麻烦或担心南朝赖账,连忙道:“大人明鉴,南朝虽艰,然既已应允,必不敢有丝毫短缺怠慢!硫磺、铜料,定然按期足额交付!”
“北畠大人误会了。”徐增寿微微一笑,端起茶盏,似是漫不经心地道,“本官非是疑你,只是忽有一想,或可两全其美,既解贵国燃眉之急,亦全我商行所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