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津的清晨,海雾尚未完全散尽,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腥与营垒间飘来的炊烟气息。
徐增寿刚用过早膳,正对着墙上那张日渐详尽的出云、石见地图思忖下一步的矿工招募与工坊扩建事宜,亲兵统领便捧着一封加漆密封的急信,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二爷,金陵来的信,是殿下亲笔。”
徐增寿精神一振,立刻接过。
他挥手屏退左右,小心拆开,抽出内中书笺。
纸张是宫中特用的暗云纹宣,墨迹犹新,似是还带着金陵城乾清宫书房里的墨香。
那熟悉、力透纸背的字迹,让他一眼认出,确是皇太孙朱雄英的手书无疑。
信的开头,是例行的问候与对徐氏兄弟远赴海外、开拓艰辛的慰勉,言辞恳切,一如往日。
但紧接着,笔锋便转入正题,条理清晰,指令明确。
“……朝廷已议定,将遴选数名精通矿务、工造、钱谷之能吏,及通晓倭情、言语之文官,不日启程,前往温泉津,名为协助尔等经办实务、梳理账目、沟通地方,实则为日后于东瀛设衙署、立规制预作铺垫。”
“此乃朝廷成例,亦是长远之计。朝廷所派文官,官职不显,当不至掣肘,然其才堪用,望善加倚重,使其尽快熟悉诸务。”
看到这里,徐增寿心头微微一紧,但旋即释然。
「朝廷派人来,是意料中事,殿下能如此直白相告,已显坦诚。」
继续往下看,朱雄英的笔迹似乎更凝重了几分。
“……东瀛远在海外,情形特殊,非比内地州府。为长治久安计,朝廷已有定议,待局面稍固,银矿步入正轨,即行‘轮换’之制。拟设‘东瀛抚慰使司’,以文臣主理民政、通商、矿务;另设‘东瀛镇守总兵官’,统辖水陆军马,专司防务。二职皆定以任期,期满轮换,不得连任,亦不使同籍、同派之人接连出任,以绝坐大之患,成互相维系监督之势。”
“此制非为今日立,乃为明日谋。今以汝兄辉祖,暂代总兵官之责,以靖海疆,以定人心。魏国公公忠体国,智勇兼备,实为首任总兵官不二人选。而抚慰使人选,亦令汝暂代。此乃朝廷规制,非关信疑,汝兄弟二人,劳苦功高,朝廷岂有相疑之理?望勿挂怀,安心任事,大局砥定之日,朝廷自有封赏,不负勋劳。”
徐增寿读至此,不由深深吸了口气。
殿下说得如此明白——“此乃朝廷规制,非关信疑”。
将可能引发猜忌的“轮换制”提前告知,并肯定他们兄弟二人的首任资格,这份坦荡,反而更显信重,也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隐约的担忧散去。
「殿下行事,果然堂皇正大,又思虑深远。」
他定了定神,继续看下去。
后面是具体的方略指示:
“……南朝所募劳工,与倭人混杂,需得严密管束,分而治之。一应规章,宜严宜明,不可使倭人掌实权,当以我明人统领,倭人小头目佐之,使其互相牵制。此事关乎矿场安稳,切切留心。”
“南北二朝,之前所允租地、专营诸权,务须趁热打铁,形成正式国书、条约,用印画押,不容含糊。”
“条款需细,权责需明,尤其开采、驻兵、法权、税赋诸项,须白纸黑字,厘清界址。彼辈倭人,性多狡黠,惯会事后抵赖,若有正式文书为据,则我占大义名分,日后若有反复,我兴师问罪亦有理可循。”
“此事,可请令汝兄,或以水师巡弋之名,邀南北朝使者前来观舰、阅兵,稍示威武,促其速决。待条约签署,根基立定,便可放手招募劳力,扩大开采,全力获取银矿之利。”
“此外,棉布倾销,工坊营造,港口通商诸事,亦需齐头并进,不可偏废。银矿为利刃,商贸则为经脉,二者相辅相成,方可令我大明于此地根基深植……”
信的末尾,笔锋一转,语气变得温和。
“……临行前,妙锦再三叮嘱本王,定要于信中问询二位兄长安好。她于京中一切皆安,唯惦念二位兄长海外辛劳,望善自珍重,早传捷报。本王亦盼二位,勠力同心,早竟全功,则国家得利,徐氏增辉,岂不美哉?”
看到殿下转达妹妹的问候,徐增寿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,心头一暖。
再看到最后那句“国家得利,徐氏增辉”,他神情一肃,将信纸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,贴身放好。
“速请大哥过来议事,就说殿下有重要书信至。”徐增寿对门外亲兵吩咐道,语气郑重。
不多时,徐辉祖便大步而来。
他刚巡视完水师舰船及新军营地,甲胄未除,身上还带着晨露与海风的气息。
“大哥,殿下来信了。”徐增寿屏退旁人,将信取出,递了过去。
徐辉祖接过,就着窗边明亮的光线,逐字逐句仔细阅读。
他看得比弟弟更慢,神色也更为沉静,唯有在读到“轮换之制”与“暂代总兵官”时,眼睑微微垂下,眸光深邃了几分;读到“水师巡弋”、“稍示威武”时,眼中精光一闪;最后看到小妹问候之语,那素来严肃的嘴角,方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良久,他放下信笺,抬眼看向弟弟,见徐增寿正望着自己,便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:“都看明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