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露沉吟:“这个嘛……北畠大人也知,军械调配,非是易事。不过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看到北畠显能眼中期待之色,才缓缓道,“皇太孙殿下体恤南朝恭顺,确有后续一批替换下来的旧铳,正在调运途中,不日将抵。只是数量也有限,且需优先保障此地矿场护卫所需……”
北畠显能立刻接口:“徐大人明鉴!我朝所需不多,但求能再增强些许守备之力。至于劳役,绝无问题!如今战乱频繁,流离失所之丁壮甚多,只要徐大人开口,要多少,外臣便设法征召多少!绝无虚言!”
他这话倒不全是虚言。南北朝对峙,战乱导致大量农民失去土地,成为流民,既是社会隐患,也可作为资源。
用这些“无用”的流民换取保命的火铳,在他看来,再划算不过。
徐增寿要的就是这个。
开采石见银山,尤其是初期基础建设,需要海量劳动力。用这些倭人劳力,几乎无成本,都是用那些淘汰的旧式火铳换的,其售价本就已是天价,至于那些劳力,只需要提供些许吃食、
“北畠大人如此诚心,徐某岂能不应?”徐增寿展颜笑道,“这样吧,待那批火铳运抵,我可再作主,拨出……八千支予贵邦。如何?”
八千支!北畠显能震惊不已,这远超他预期!
“徐大人天恩,外臣没齿难忘!”他激动的立马跪下,以头触地,猛猛磕头,哪像一个南朝公卿。
这也不怪他如此,毕竟南朝势弱,之前掏空国库,外加数千劳力,才购得一共5000支明朝旧式火铳,如今这一下8000支,属实让他震惊不已。
“不过,这劳役嘛……”徐增寿敲了敲桌子。
“大人请说,需多少丁壮?”北畠显能立刻问。
“此番数量较大,便按之前的折算比例,需再提供三万丁壮。同样,需是健壮劳力,来了要能下矿、筑路、建营。”徐增寿开出条件。
「要不是你南朝太弱,怕你被北朝吞了,影响殿下的平衡大计,我也不会这么好心,一下给你这么多。」
“三万丁壮……”北畠显能略一盘算,南朝控制区域虽不及北朝,但搜罗三万流民或征发役夫,虽然压力不小,但并非做不到。
相比于八千支可能改变战局的火铳,这代价完全可以接受。
“一言为定!外臣回去之后,立即安排,尽快将人送来!”他语气急切,生怕徐增寿变卦,或者提出别的更过分的要求。
“好!北畠大人爽快!届时劳力抵达,验看无误,待火铳一到,立刻交付!”徐增寿拍板。双方又拟定简单条款,签字为凭。
北畠显能心满意足地离去,自觉为南朝又争取到了一份天大的保障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至于那三万“劳力”日后命运如何,已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。
静室门扉再次开合,徐辉祖迈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都谈妥了?”
徐增寿将两份刚刚签署的文书副本递给兄长,笑道:“大哥料事如神。北朝一百万两白银加八千丁壮,换两千支旧铳。南朝再出三万丁壮,换八千支后续运来的旧铳。银子、劳力,这不就都齐了?”
徐辉祖接过文书扫了几眼,点点头:“银子是添头,这前后三万八千丁壮,才是眼下最急需的。石见银山开采在即,筑路、建营、开挖矿洞,处处要人。用他们的劳力,采他们的银矿,天经地义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徐增寿给自己和兄长各倒了一杯茶,“而且,这两边都急着要火铳对抗对方,咱们淘汰下来的旧货,不仅卖了个高价,还能让他们彼此消耗,无力他顾。”
徐辉祖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海湾中如巨兽蛰伏般的舰队轮廓,以及更远处云雾缭绕的石见群山,缓缓道:“旧式火铳给他们,打得再热闹,也伤不了我大明分毫。石见银山的产出,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有了这些银子,殿下的大业,便又多了一份底气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弟弟:“增寿,这边的事,你多费心。开矿之事,我会留下得力人手协助。倭人之事,你比我在行。记住,既要让他们怕,也要给他们一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。这旧式火铳,就是稻草。”
徐增寿肃然道:“大哥放心,小弟明白。一手大棒,一手看似可及的诱惑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挖矿、流血。这东瀛的银山,合该为我大明所用。”
徐辉祖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,转为一种冷峻的审视。
“三万八千丁壮……”他缓缓重复了这个数字,目光锐利地看向弟弟,“增寿,你可想过,这不是三万八千头牲口,是活生生的人,是离乡背井、心怀怨望、且被南北两朝视为弃子的青壮。将他们聚拢在银山之下,其力可凿山开矿,其怒亦可覆舟滔天。”
徐增寿神色一凛,立即收敛了脸上的喜悦之色,郑重道: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怕他们生乱?”
“不是怕,是必须严防。”
徐辉祖站起身,声音沉稳而严肃,“矿场苦役,本就易聚积怨气。何况此地远离大明,倭人语言风俗迥异,若管理不善,一旦被有心人煽动,闹将起来,莫说银矿停产,便是你我兄弟的安危,温泉津的基业,都可能毁于一旦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此事,比你卖多少火铳、签多少条约更要紧。人,比银子难管。”
徐增寿也意识到问题严重,起身正色道:“请大哥示下。”
徐辉祖沉默了片刻,条分缕析道:
“其一, 分而治之。南北两朝送来的劳役,绝不能混编。要分开营地,分开工段,甚至可有意制造些微差别,让他们彼此有些嫌隙,无法同心。倭人内部,也要利用其原有的乡土、家族关系,分化管理,提拔少数听话的为小头目,给予稍好待遇,使其管束同乡。”
“其二, 严明规制。矿场、营地,需立下铁律。作息、劳作、奖惩,皆要明文公示,以简单图画、倭语通告,务必让每个人都懂。犯何事,受何罚,绝无通融。尤其要立威,初期若有触犯要害规矩者——如煽动、逃亡、斗殴致残致死——必须当众严惩,以儆效尤。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里的规矩,比倭皇和将军的法度更硬。”
“其三, 掌控要害。粮秣、饮水、工具、食盐,乃至取暖之物,必须由我们的人牢牢掌控,按人按日发放,绝不许劳役私藏或控制。营地的布局,要便于监视、隔离,关键位置设了望塔,由神机营兵士值守,配足弓弩火铳。”
“其四, 以利诱之。光靠鞭子不行。需设下明确的奖惩。完成定额、表现优异者,可多得一份口粮,或赏些粗布、铜钱,甚至许诺劳作数年、无过错者,可恢复自由身,给予少许土地耕作,当然是在我们控制范围内。要让他们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,才不致彻底绝望硬拼。”
“最后, 耳目清明。你要安排可靠之人,最好是懂倭语的,混入劳役之中,或收买其中软弱摇摆者,作为眼线。营地内外,有何流言,何人不满,何人可疑,须第一时间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增寿,记住,管理劳役,如同治军。恩威并施,赏罚分明,纪律森严,情报灵通。我们手中有最好的兵,最利的铳,这是底气。但切不可因此而麻痹大意。人心似水,能载舟亦能覆舟。这银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基石,却也可能是吞噬我们的泥潭。如何驾驭,就看你我兄弟的手段了。”
徐增寿听得心服口服,深深一揖:“大哥思虑周详,小弟谨记。必定依照大哥所言,严加管束,绝不让矿场有失!”
徐辉祖这才微微颔首,神色稍霁:“我会安排1000神机营老兵,专司矿场及劳役营警戒弹压之事。他们经验丰富,你善加调遣。”
“日常管理、工段分配,你可多用我朝随船来的那些国内流民明人,彼等远离故土,仰我鼻息,又与倭人言语习俗不通,用其管束,最为妥当。可许以优厚,使其尽心。”
“是!”
兄弟二人相视一笑,举杯对饮。
窗外,海天辽阔,夕阳的余晖将大海染成一片金红,亦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如沉睡的巨兽。
一场以白银为目标的饕餮盛宴,伴随着今日的炮声与契约,正悄然拉开帷幕。
盛宴之下,是即将被驱入矿坑深处的人流,以及徐家兄弟为驾驭这股人力洪流所布下的严密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