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来了!父王果然为此事而来!而且,是皇爷爷让他来问我的!」
朱雄英心头一动,知道机会就在眼前。他方才思虑的种种,此刻正好可以借机提出,而且顺理成章。
他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作思索状,片刻后,方抬头看向朱标,眼神清亮,语气沉稳:
“父王,儿臣以为,此事确需更缜密安排。北伐大军,自有皇爷爷与父王定计。然寻玺之事,若明发旨意,恐人多眼杂,反而不美。且战场混乱,瞬息万变,亦需有可靠得力之人,临机专断。”
朱标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“儿臣思忖。”朱雄英压低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显露出献策的专注。
“或可……由东宫,或由皇爷爷处,密赐一道手谕与相关之人。不通过朝廷明旨,不经帅府传达,只言此物关乎国运,若于北元王廷发现有前朝重器,无论何物,务必谨慎收取,严加看管,即刻秘密遣心腹精锐,以最快速度,直送御前!途中不得予任何人观看,不得有片刻延误!”
他观察着朱标的神色,继续道:“而执行此事的人选,至关紧要。此人需绝对忠诚可靠,需心思缜密,需在军中有一定地位,能接触核心,却又不能是……嗯,不能是性情过于急躁张扬之辈,以免处置失当,或……或生其他枝节。”
他没有明说“性情急躁张扬”指的是谁,但相信父王一定能听懂。
朱标目光微凝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,显然在认真考虑儿子的话。
他自然明白,儿子口中“性情急躁张扬”的潜在所指。
蓝玉的脾气秉性,他岂能不知?若真让他先拿到传国玉玺,以其性子,会做出何等举动,实在难以预料。
大肆宣扬?持功自傲?甚至……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?哪怕只是万一,也足以酿成大祸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朱标沉吟道,“需另派一心腹之人,暗中主持此事?”
“正是。”朱雄英肯定地点头,随即看似无意地提道。
“舅姥爷自然是忠心耿耿,战阵之上亦需他全力以赴,冲锋陷阵。此等需极度谨慎、周全的秘密差事,或可交予更沉稳之人。”
“儿臣觉得……二舅常升,为人沉稳细致,办事妥帖,又是自家人,当可托付。若能密谕于他,令其暗中留意,若果有发现,则负责接管、护送之责,当可保无虞。毕竟大舅常茂勇猛过人,但性子也急,而舅姥爷那边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已然分明——
蓝玉虽已去信暗示,但究其秉性,变数太多;常茂勇猛但失之精细;唯有常升,稳重可靠,且身份足够,是执行此等秘密任务的绝佳人选。
既分担了蓝玉可能面临的风险和诱惑,也确保玉玺能安全到手。
朱标听完,久久不语,只是看着儿子,眼中神色复杂,有赞许,有深思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。
「英儿这番思虑,可谓周全至极。」
「既考虑到了寻获玉玺的机密性与重要性,也考虑到了前线将领的性格与可能产生的复杂情况,更考虑到了用“自己人”以确保万无一失。」
「甚至,隐隐有保护蓝玉,不让其因骤得大功重器而忘形招祸的意味在内。」
「蓝玉……」
想到这里,朱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叹息。
这位战功赫赫的凉国公,是妻弟常茂、常升的舅舅,亦是他朱标在军中极为倚重、甚至私下里颇为欣赏的一员虎将。
其用兵之大胆犀利,作战之勇猛果决,确为大明屏障。
然其性情之骄狂,行事之张扬,有时甚至对皇室礼数都略显轻慢,又屡屡让他这个太子感到头疼与隐忧。
「猛虎可用,然亦需牢笼。利刃锋锐,却易伤己手。」
「父皇对其,是既用之,亦防之,更曾屡次敲打。此前荣养数年,便是实证。」
「此番北伐,用其为锋镝,亦是寄予厚望。若真因一座玉玺而生出差池,非但其自身祸福难料,于国于军,亦是损失。」
「英儿能想到这一层,以常升为制衡、为保险,这份心思之缜密,处事之老成,已深谙驾驭之道。既全了大事,或许……也能在无形中,护住蓝玉那火爆性子可能招致的灾厄。」
「只是,蓝玉若知此等安排,以他的心高气傲,怕又会觉得是朝廷,是东宫,对他不够信任吧……」
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便被朱标压下。
为君者,有时不得不行此看似不够磊落,实则周全保全之事。
个中苦心与无奈,或许唯有自己与身旁这早慧的儿子能够体会。
“英儿思虑周全,所虑甚是。”
朱标最终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肯定与决断,“寻玺之事,确需如此安排。你二舅常升,性子是比你大舅更稳些。此事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他看着朱雄英,目光变得严肃而信任:“你既提出,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斟酌办理。以你或东宫的名义,给你二舅去一封密信,陈明利害,授以机宜。所需信物、印信,为父稍后让人送来。”
“记住,此事务必机密,除你、我、你皇爷爷及常升本人外,绝不可令第四人知晓其中真正关窍。”
“若那传国玉玺果真现世,务必确保其万无一失,直抵京师!此乃国朝重器,关乎天命人心,绝不容有失!有任何需要,尽管与为父说,为父必全力支持于你。”
“儿臣遵命!”朱雄英肃然起身,躬身领命。心中一块大石,总算稍稍落地。
有父王首肯与授权,许多事情,便更好操作了。
“嗯,你办事,为父放心。”
朱标也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欣慰,“此事便如此定下。你也早些歇息,莫要熬得太晚。”
“是,恭送父王。”朱雄英将朱标送至殿门。
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回廊之中,朱雄英返回殿内,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纸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坐回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特制的暗纹笺纸。
这一次,他写信的对象是二舅常升。内容,更为隐秘,也更为重大,需要细细斟酌。
烛火跳动,映照着少年皇太孙沉静而专注的侧脸。
夜色,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