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乃将一时之暴利,化为万世活泉之千秋大计!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官营”二字。
话音落下,乾清宫内一片寂静。
朱标已被儿子描绘的宏伟蓝图所震撼,心潮澎湃,但他谨守本分,只是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父亲,等待决断。
朱元璋沉默着。
他微微后靠,倚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,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深邃,似是穿透了宫殿的穹顶,望向了那无垠的浩瀚海洋。
孙儿的话,条理清晰,数据确凿,远景诱人。
一年两千五百万两的纯利……
这个数字,即便以他的心性,也感到一阵阵地心惊肉跳。
这不是虚幻的想象,是东瀛那边真金白银即将运回来的证明!
但更让他心中波澜骤起的,却是孙儿再次强调的“官营”二字。
「官营……必须官营……」
朱元璋的脑海中,不可抑制地回响起那日在文华殿外,他“偷听”到的孙子心声,那心声中血泪交织、惊心动魄的控诉与剖析,近日来屡屡回荡在他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
「江南士绅,海外走私,富可敌国,却逼朝廷搞海禁……文官集团,把持朝政,操控舆论,弑君谋逆……」
「谁想动他们的钱袋子,谁就得死!正德、泰昌、天启……死得不明不白!」
「我要开海,而且必须是以朝廷为主导的官营贸易!绝不能让海外贸易的巨利,再肥了走私海商,富了江南士绅,却穷了朝廷,苦了百姓!」
那一字字,一句句,此刻如同惊雷,再次在他心底炸响。
「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」
「之前大孙力主开海,咱就隐约觉得,他对此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和某种深层的警惕。」
此刻,一切都豁然开朗了。
「咱大孙坚持“官营”,不仅仅是为了将利润最大程度地收归国库。」
「更是为了从根本上,掐断东南沿海那些豪强巨贾、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,通过走私贸易疯狂攫取财富、最终尾大不掉、甚至敢于弑君谋逆的根基!」
这已不是简单的理财之策,而是一场关乎国本、关乎皇权稳固、关乎朱家子孙未来生死存亡的战略布局!
用官营贸易的滚滚财源,充盈国库,强军富民;同时用朝廷严密的监管和律法,将海外贸易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皇家手中,挤压、乃至最终铲除那些可能滋生颠覆力量的私利集团!
「好深远的眼光!好狠辣的手段!好周全的谋算!」
朱元璋看向孙子的目光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有骄傲,有欣慰,有震撼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。
这个孙儿,看到的不仅仅是钱,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!
那是他朱家皇权的安全和传承!
沉默良久,那规律的敲击声终于停止。
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体,脸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,但那双虎目之中,却燃烧着一种足以熔铁化金的灼热光芒。
“标儿。” 他声音不高,却似是带着金石之音。
“儿臣在。” 朱标立刻躬身。
“你即刻去办几件事。”
朱元璋的语速不快,却条理分明,不容置疑。
“其一,传咱口谕给五军都督府和亲军都尉府,后日,不,明日开始,加派精锐,严密巡查金陵城外码头至内承运库沿途,所有可疑人等,一律盘查驱离,但有异动,可就地擒拿!”
“运银船队抵京之日,码头十里戒严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,船队装卸、转运,皆由可靠禁军与内宦共同监督执行,沿途护送,不得有误!”
“其二,召户部尚书、侍郎,内官监太监,即刻入宫。这笔银子,如何接收,如何入库,如何记账,如何调用,给咱拿出个万全的章程来!”
“记住,所有账目,必须清晰明白,每一两银子的来龙去脉,都要给咱记清楚!谁敢在账目上动手脚,咱剥了他的皮!”
“其三,”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孙子,语气稍缓,却更显郑重,“英儿,开海设市舶司之事,你所言甚是有理。”
“东瀛之利,已为明证。此事,便由你为主,标儿协助,会同户部、工部、兵部,并选派精干务实、熟悉海事、忠心可靠的官员,尽快给咱拟出个详细的条陈来!”
“港口选在哪里,市舶司如何架构,官营船队如何组建,税如何收,货如何查,如何防范走私,水师如何巡护航路、清剿海寇……一应细则,都要给咱想周全了!记住,朝廷要掌握主导,利权必须牢牢抓在手中!”
“此事务必机密进行,在章程拟定、人选落定之前,不得外泄。尤其是对东南沿海各州府,暂不做任何风声。”
“儿臣(孙儿)领旨!” 朱标与朱雄英同时肃然应道,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朱标心中振奋异常,有了这笔巨款,许多捉襟见肘的国事都将迎刃而解。而开海之事由儿子主导,更是父皇对儿子的莫大信任与期许。
朱雄英心中更是涌起巨浪。
「皇爷爷不仅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建议,更将如此重任交托,这份信任,重如泰山。」
「而皇爷爷特意叮嘱的“机密”、“暂不外泄东南”,更是显露出其老辣的政治手腕——这是要在一切布局妥当之前,防备可能存在的阻力与反弹。」
“去吧。” 朱元璋挥了挥手,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封来自东瀛的密信,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,眼底深处,寒光与炽热交织。
七百万两白银即将入京,这仅仅是开始。
一场围绕财富、权力与未来国运的宏大布局,已随着这位开国皇帝的金口玉言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而年轻的皇太孙,将正式走到台前,执掌这柄名为“开海”的利剑,去劈开旧有的利益藩篱,迎接那来自海洋、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新风。
殿外,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将乾清宫飞翘的檐角染成金红。
殿内,新的时代,正在祖孙三代的谋划中,缓缓开启征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