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冷,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,身子还在轻轻打哆嗦。
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,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味,
闭上眼,心口那块空了太久的地方,终于被人按回了原位。
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松开手,弯腰把她扶到床上。
“睡吧,别硬撑。”
他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她脸上,声音低低的。
“明早,咱们一块儿去。”
“我在呢。哪也不去,就在你旁边。”
说完,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被子外的手,一动不动地守着。
天刚蒙蒙亮,城西那片安静的山头墓园。
周谨言开车,沈棠坐在副驾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他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人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脸色还是有些白,但不像昨天那样,整个人像随时要散架。
车停在坡底下,后面那段路得自己走上去。
周谨言先推门下车,快步绕到另外一边,拉开车门,朝她伸出手。
沈棠低头看着那只手,修长、有力,曾经牵过她、护过她。
她顿了半秒,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石阶往上走,最后停在一块大理石碑前。
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特别柔。
眉毛的弧度,眼睛的形状,跟周谨言像一个模子扣出来的,但比他多了一股沉静劲儿。
沈棠一瞧见那张脸,身子就轻轻晃了一下。
周谨言手立马收紧,胳膊微微一撑,帮她稳住身形。
“妈。”
他嗓子发紧,停顿了半秒,才把后面几个字咬清楚。
“我……带棠棠来看您了。”
沈棠呆呆望着照片,眼眶发热,鼻尖泛酸。
这几天在心里硬扛着的千斤重担,全在这块静静立着的石头前,碎得稀里哗啦。
她往前蹭了一小步,膝盖一弯,扑通一下跪在了石板上。
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,脊椎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。
沈棠抬起手,一点点摸上墓碑上刻的名字,冰得人一激灵。
她像是想借这凉意,把那早就走远的人,再轻轻攥一攥。
憋了半天,眼泪先涌出来。
“阿……阿姨……”
“谢谢您……真的……谢谢您,救了我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全怪我……要不是我……您就不会……”
她嗓子发哑,话音断断续续,眼泪根本止不住。
整个人瘫在墓碑前面,肩膀抖得厉害。
哭得像个在外头晃荡了好久、好不容易摸回老家门口的孩子。
一推开门才发现,家烧没了,火,是自己点的。
那哭声又尖又闷,透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儿,一声接一声,始终没停下来。
哭得喉咙发哑,哭得胸口发紧,哭得手指抠进坟前新培的湿土里。
飘在冷清清的坟地里,嗡嗡作响。
风一吹,声音就散开,又聚拢,缠着枯草打转。
连远处山坳里几声零星狗叫都压不住这哭声。
它固执地悬在空气里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连树梢上蹦跶的麻雀都愣住了,扑棱一下飞走了。
周谨言就站在她后头,眼圈通红,脑袋往上扬着,拼命眨眼,生怕眼泪掉下来。
他双脚钉在地上,一步没挪,指甲陷进掌心,可他毫无知觉。
呼吸放得极轻,唯恐惊扰了她此刻的安静。
他没动,也没伸手拉她,指尖离她后背不过半尺,终究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