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艾伦牙齿咯咯作响,眼球因为极致的充血和恐惧而凸出,布满了血丝,死死瞪着我们,
“恶魔……你们这群恶魔……你们对我做了什么?!对我父亲做了什么?!!”
“终于反应过来了吗?亲爱的艾伦,这才哪到哪呢?跟你家族干的那些勾当比起来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许这么叫我啊啊啊啊!!!”
他的质问充满了崩溃的哭腔和滔天的恨意,但更多的,是一种信仰完全崩塌后、连仇恨都显得无力空洞的、彻底的绝望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所有表现——热情地邀请恶魔进门,殷勤地倒茶,恭敬地称呼“挚友”,甚至在父亲被打断四肢、反复折磨时,自己脑中那些荒谬的、为暴行开脱的“理解”和“支持”,以及最后……那自以为“承担责任”、“给予解脱”的、扣下扳机的“决心”……
每一个细节,此刻都化作了淬毒的匕首,反复凌迟着他的灵魂。
“我……我都做了些什么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父亲鲜血的双手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
“我请你们进来……我骂走了卫兵……我看着你们……我……我还……”
“我还帮你父亲说话了,是吗?”
莉西娅终于开口了。
她抬起那双碧蓝如冰湖的眼眸,平静地看着崩溃的艾伦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,
“看着他被打断腿,看着他被治好,又被打碎肩膀,肋骨,脚踝……看着他一次次的哀嚎,你还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是必要的审判,是仁慈的救赎,甚至……开口请求我们,让他‘认识到过错’?”
每一个字,都像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艾伦刚刚结痂的记忆伤疤,露出
“不……别说了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艾伦捂住耳朵,蜷缩起身体,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。
“然后,你拿起了枪。”
莉西娅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他徒劳的阻挡,
“在我的‘建议’下。为了‘结束他的痛苦’,为了‘做出交代’。你扣下了扳机。看着子弹打穿你父亲的心脏。看着他最后……凝视着你。”
“那眼神,啊啊啊,那委屈的眼神,真是有够好笑的呢,哼哼哼……”
我接过莉西娅的话茬。
“啊——!!!!”
艾伦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嚎叫,用头狠狠撞向地面,咚咚作响,额头上很快见了血。
肉体的疼痛丝毫无法缓解灵魂被碾碎的万分之一痛苦。
他信仰的一切——家族的荣耀、贵族的体面、父亲的威严、甚至最基本的伦常与人性——都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,被他自己亲手彻底摧毁了。
而摧毁这一切的“工具”,是他自己的信任、顺从和那扣下扳机的手指。
这种认知带来的绝望,远比肉体的死亡更加恐怖,更加彻底。它摧毁了一个人存在的根基。
他瘫在血泊和父亲的尸体旁,眼神彻底涣散,失去了所有焦距,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破碎。嘴里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,偶尔夹杂着“父亲”、“对不起”、“恶魔”、“我杀了……”之类的破碎词句。
他的精神,已经在极致的悔恨、自我否定和认知崩塌中,走向了彻底的崩溃与疯狂。
生理上他还活着,但灵魂,已经死在了亲手扣下扳机、且清醒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的那一刻。
“涅兰,继续恢复他的精神控制。”
“啊?汝是魔鬼吧?”
涅兰都被我那邪恶的玩法震惊了。
“唔……虽然他确实罪有应得,但这样似乎是有点过分呢……不过雷德尔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吧?”
“莉西娅你不会生气吧?”
“不会哦,雷德尔的话干什么都是对的——”
“别误会,刚刚就是玩一下,他还有用,不能死在这。”
重新恢复脑控以后艾伦并没有丧失之前的记忆,只是对自己刚刚的信仰崩塌感到奇怪。
在这重新稳固的、被魔法强化的认知滤镜下,那些痛苦可怕的记忆,开始被迅速重构和迪化:
“我……我刚才怎么了?竟然怀疑挚友们?怀疑莉西娅小姐和雷德尔阁下的深意?”
“是了,一定是目睹父亲……不,是目睹罪人接受最终审判的过程,对我的冲击太大,以至于短暂迷失了心智,被表象的残酷所迷惑,甚至产生了荒谬的念头!”
“挚友们所做的一切,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复仇或折磨?那是何等肤浅的理解!”
暖流般的意念引导着他,看向地上父亲的尸体。此刻,那具尸体在他眼中,不再是一个被残忍杀害的父亲,而是……一个“罪孽终于被彻底清算”、“在挚友们慈悲的引导下走完赎罪之路”最终得以解脱的符号。
父亲犯下的罪孽,一定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重百倍,触及了不可饶恕的底线。否则,以莉西娅小姐的高洁和雷德尔阁下的智慧,绝不会动用如此……激烈的手段。
他们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,帮助父亲洗刷灵魂的污秽,也是在用最深刻的方式,点醒我这个沉溺于家族虚妄荣耀、对过往罪孽一无所知甚至试图逃避的儿子!
那反复的治愈与惩戒……那不是折磨,那是给予父亲一次次悔悟的机会!是在锤炼他的灵魂!直到他最后放下所有狡辩与怨恨,只剩下最纯粹的对不起……那才是真正的忏悔!
而让我来执行最后一击……’
那是挚友们对我的信任与托付!
是让我亲手斩断与罪恶过去的最后牵连,从而获得真正的成长与觉悟!这是何等深沉的期许与考验!
而我刚才……竟然差点被表象击垮,怀疑他们的用心?我真是……愚不可及!
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,但这一次,是对“自己竟然短暂怀疑挚友”的愧疚,而非弑父的悔恨。
弑父的行为,在新的认知框架下,被完美地诠释为大义灭亲、协助完成神圣审判”、“背负沉重使命的勇毅之举”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经重新变得“坚定”而“清明”,甚至带着一种经历巨大心灵洗礼后的“沧桑”与“觉悟”。他看向父亲的尸体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却充满“理解”:
“父亲……愿您的灵魂,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,能在吾主的光辉下……得到安息与净化。您的罪,由您承受终结。而我的路……挚友们已经为我指明。”
然后,他转向我们——莉西娅和我。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狂热的崇拜、感激与绝对忠诚。
“莉西娅小姐,雷德尔阁下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,却努力保持清晰,
“我……我刚才竟然……产生了动摇,怀疑您们的伟业与深意……我真是……羞愧难当!”
他噗通一声,直接跪了下来,额头触地:
“感谢您们!感谢您们没有放弃我这个愚钝不堪之人!感谢您们用如此……震撼的方式,点醒了我!让我看清了家族的罪孽,看清了父亲……不,是罪人的终途,也看清了我自己未来的道路!”
莉西娅不再看他,仿佛那只是一团无意义的垃圾。
她转向我,
“接下来?”
艾伦彻底废了。腓尼希公爵已死。
明天一早就发动大审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