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萝茜喘息着,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,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亢奋:
“被……被您看穿了呢,Noir大人。”
“咳……毕竟,刚醒来,总得找点乐子……这些凡人的情感,虽然粗糙,但……挺开胃的,不是吗?”
她甚至试图调整了一下被踩住的姿势,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,尽管这毫无意义。
“乐子?”
克莱茵脚下又加了一分力,多萝茜的胸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
“你的‘乐子’,就是让那个叫霍克的蠢货因为贪念而死,让那个叫丽莎的女孩在绝望和误解中被你的眷属杀掉,再导演一场龙兽袭镇、自己挺身而出的英雄戏码,好让这些剩下的凡人对你感恩戴德、死心塌地?”
每一句话,都像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剥开多萝茜精心编织的戏剧外壳,露出
土沟里,刚刚勉强撑起上半身的凯文,听到这些话,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僵住。
他瞪大眼睛,看向被踩在地上、却露出诡异笑容的多萝茜,又看向冷漠说出真相的克莱茵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霍克……丽莎……龙兽袭镇……英雄戏码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,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脑海。那些疑惑,霍克的失踪,丽莎的惨死,龙兽出现的时机,多萝茜“刚刚好”的觉醒和救援,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用心碎掩盖的细节,此刻被无情地串联起来,拼凑出一个让他灵魂冻结的真相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多萝茜她……她救了大家……她为了救我们受了那么重的伤……这都是亲眼所见啊啊啊啊!”
凯文的声音颤抖,带着最后一丝不肯相信的挣扎,看向多萝茜,眼神里充满了祈求,祈求她能否认。
多萝茜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的痛苦和虚弱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、带着残酷趣味的坦然。
她甚至懒得再伪装声音里的虚弱。
“凯文,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在惋惜一个懂事的孩子,
“你真是个好人。最好的那种。所以,你的痛苦、你的信仰崩塌的样子,才格外……美味。”
她微微侧头,看向凯文瞬间惨白如纸、瞳孔放大的脸,欣赏着他眼中世界碎裂的神情,舌尖轻轻舔过嘴角,
“霍克想拿我的角去卖钱,太贪心,所以死了。”
“丽莎嘛……她看到了不该看的,而且,她挡在我和霍克之间的时候,那种混合着善良、恐惧和愚蠢的勇气……啧啧,让她的死亡变得格外有‘韵味’。”
“至于镇上的大家……不制造一场足够的‘灾难’,怎么凸显‘拯救’的价值呢?”
“你看,现在他们多爱我,多信任我,甚至愿意为我去死……这难道不是最棒的‘羁绊’吗?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在凯文的心上来回切割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最终,蜷缩在土沟里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,继而变成了崩溃的嚎啕大哭。
信仰、爱慕、愧疚、牺牲感……一切构筑他此刻世界的基石,在真相面前,彻底化为齑粉。
雷纳德握剑的手也在颤抖,他看着多萝茜,眼神充满了惊怒和后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寒意。
这个他们刚刚誓死要保护的“恩人”、“战友”,其真面目竟然如此骇人。
克莱茵冷眼看着凯文的崩溃和多萝茜的“自得”,脚下松开了些力道,但压制仍在。
“无聊。”
她评价道,语气里是真切的厌倦,
“玩弄凡人的情感,就像摆弄注定的积木,结果毫无悬念。”
“几百年沉睡,只让你的趣味变得更加……低级且缺乏效率。”
她低下头,深渊般的眼眸锁死多萝茜,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‘沉睡’,不如,吾送你回去,再睡五百年?这次,保证没人打扰。”
再睡五百年!
多萝茜脸上那残酷的笑意瞬间冻结!瞳孔紧缩成针尖!唯独这个不行!
刚刚苏醒,刚刚品尝到久违的“乐趣”,刚刚接触到眼前这位无法想象的至高存在带来的战栗与可能……再被扔回那冰冷、空虚、意识模糊的漫长沉眠?
那比彻底毁灭更让她恐惧!那是色孽最无法忍受的——永恒的、乏味的静止!
“不!!”
这一声拒绝脱口而出,尖锐而真实,充满了刻骨的恐惧,不再是任何表演。
她挣扎起来,不顾胸口依旧被压制,仰视着克莱茵,蓝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哀求的剧烈波动,
“Noir大人!不……不要!我……我都听你的!无论什么!别让我再沉眠!求您!”
她放弃了所有伪装,所有算计,甚至暂时压下了色孽的癫狂,只剩下对再次堕入那无尽死寂的、最深切的恐惧。
克莱茵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恐惧,片刻,才慢悠悠地移开了脚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,Doré。”
她转身,不再看瘫软在地、剧烈喘息的多萝茜,也不看土沟里崩溃的凯文和面色铁青的雷纳德,径直走向卡车。
“跟上。或者,”
她拉开车门,顿了顿,
“留在这里,等着被哪个迷路的‘铁鸟’或者看你不顺眼的‘老朋友’,顺手清理掉。”
多萝茜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站了起来,踉跄着,却毫不犹豫地跟上。
胸口还在闷痛,灵魂仍在因恐惧和未知而颤栗,但比起再次沉眠的恐怖,眼前这位Noir大人的身边,哪怕是绝对的压制和危险,也仿佛成了唯一的“生路”与……可能蕴藏着更极致“体验”的险境。
她拉开车门,钻进后座。
一上车发现法芙娜居然也在车上,但是和她印象中的法芙娜比起来要乖巧一点,两条龙王四目相对,尬住了……
“好巧,你也在啊……”
“是啊……好巧”
卡车引擎发出低吼,扬起尘土,驶离。
多罗茜甚至没敢再看一眼窗外那片被她亲手摧毁又“拯救”,如今正回荡着凯文心碎哭声的荒凉道路。
留下瘫软在土沟里、灵魂似乎都已随哭声飘散的凯文,以及握着剑、望着卡车消失方向、久久沉默的战士长雷纳德。
一场凡人的悲喜剧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