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韩府茶香(1 / 2)

韩府并不奢华,三进院落,白墙灰瓦,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。门前的石狮已有些年头,门匾上“韩府”二字是万历皇帝御笔,虽经风雨,依旧遒劲。

管家早已候在门外,见孙传庭下轿,躬身行礼:“孙大人,老爷在花厅等候。”

孙传庭点头,跟着管家进门。庭院深深,几株老梅尚未凋尽,残香幽幽。廊下挂着鸟笼,画眉鸣声清脆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,那么从容。

花厅里,韩爌正在煮茶。老人今年六十八岁,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一身素色道袍,颇有出世之姿。见孙传庭进来,他含笑招手:“伯雅来了?坐。尝尝老夫新得的武夷岩茶。”

孙传庭行礼:“学生见过恩师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韩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,“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?听说你最近忙得很啊。”

话里有话。孙传庭不动声色地坐下:“恩师说笑了。学生奉命办案,确实不得闲。”

“办案?”韩爌将沸水注入紫砂壶,茶香氤氲,“是办刘孔昭的案子吧。听说他通敌卖国?真是想不到啊,诚意伯府世代忠良,竟会出这等败类。”

他抬眼看了看孙传庭,眼神平静:“伯雅,办案要讲究证据,更要有分寸。刘孔昭毕竟是勋贵,没有确凿证据就动他,会寒了天下勋戚的心。”

“学生明白。”孙传庭道,“所以学生来,是想请教恩师一事。”

“哦?什么事?”

“天启六年,辽东军饷亏空案。”孙传庭盯着韩爌,“此案导致熊廷弼将军被冤杀,辽东防线崩溃。学生查了卷宗,发现当时负责审计军饷的,是户部侍郎周延儒。而周延儒,是恩师的门生。”

花厅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煮水的滋滋声。

韩爌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倒茶:“周延儒确有才干,但年轻气盛,办事难免疏漏。当年的事,老夫也有所耳闻,可惜那时在野,无力干预。”

“只是疏漏吗?”孙传庭从怀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密信,“这是从刘孔昭府上搜出的。天启七年,他写给山西范家族老的信,说辽东军饷之事已得‘老大人’首肯。这位‘老大人’,是谁?”

韩爌接过信,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许久。然后放下信,摘下眼镜,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伯雅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三十九。”

“三十九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”韩爌望着窗外的梅树,“老夫三十九岁时,刚升任礼部右侍郎,意气风发,以为凭一腔热血,就能涤荡朝中积弊。后来才知道,这大明官场,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。”

他转回头,看着孙传庭:“你查刘孔昭,查钱士升,现在查到老夫头上。下一步呢?是不是要把朝中一半的官员都抓起来?”

“学生只查有罪之人。”

“有罪?”韩爌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,“什么是罪?贪污是罪,受贿是罪,通敌是罪。但伯雅,你知不知道,天启六年辽东军饷为何会亏空?”

孙传庭沉默。

“因为朝廷没钱。”韩爌缓缓道,“万历末年三大征,耗尽了国库。泰昌帝在位一月即崩,天启帝年幼,魏忠贤专权,朝政混乱。辽东要军饷,九边要军饷,宫中要修三大殿,各地灾荒要赈济……钱从哪来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当时老夫虽已致仕,但周延儒来请教,老夫确实给了建议——先从辽东军饷中挪用一部分,解九边燃眉之急。等朝廷缓过气来,再补上。这有错吗?”

“挪用军饷,致边关将士饿死,致熊廷弼被冤杀,这没错?”孙传庭也站起来。

“熊廷弼该死!”韩爌突然转身,眼中闪过厉色,“他刚愎自用,与巡抚王化贞不和,导致广宁失守。辽东溃败,罪在他,不在军饷!”

“那通敌呢?”孙传庭步步紧逼,“纵容晋商走私铁器、硫磺给蒙古、女真,甚至日本人,这也是为了朝廷?”

韩爌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范家、王家、靳家……晋商八大家,通过夜蛟营走私战略物资,牟取暴利。而朝中有人为他们提供庇护,甚至牵线搭桥。”孙传庭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名录,“这是钱士升招供的名单。上面有六部官员,有地方大吏,还有……一位致仕的阁老。”

他将名录放在茶桌上:“恩师,需要学生念出来吗?”

韩爌盯着那份名录,手开始颤抖。许久,他跌坐回椅子上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
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