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即使如此，也比现实的短暂好。”他最终说，“而且，你们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。梦域开始...同化你们。”
陆远低头，发现自己的手指边缘开始变得模糊，微微透明。陈琳的手腕处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。
“梦境侵蚀。”周明远解释，“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梦境能量中，现实与梦的边界会模糊。很快，你们也会成为梦域的一部分。那时，我们就能好好讨论梦境科学的未来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控制台：“现在，请享受过渡期。我建议你们尝试保持愉快的思绪，痛苦会加速过程。”
无形的力场将陆远和陈琳固定在原地。墙壁再次变成实体，实验室恢复原状，但他们的身体透明度在缓慢增加。
“陆医生，怎么办？”陈琳声音发颤，“我的仪器显示，照这个速度，两小时内我们的物理形态会完全梦化。”
陆远大脑飞速运转。作为梦境专家，他知道意识与现实的锚点是记忆和自我认知。梦境侵蚀会首先攻击这些...
“陈琳，听我说。我们需要做三件事：第一，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，反复回忆具体的个人记忆；第二，找到系统的弱点；第三，唤醒乐乐和其他人，破坏能量循环。”
“但怎么做到？我们动不了。”
陆远看向那些梦境样本罐。每个罐子都连接着管道，汇聚到中央的主控核心——周明远座位后方的一个发光的球体。
“梦核。”他低语，“所有能量的中转站。如果能破坏它...”
“需要物理接触或能量干扰。”陈琳分析，“我的仪器里有个小型电磁脉冲发生器，但范围只有三米，而且需要直接对准核心。”
他们的对话被周明远听到了。他轻笑：“电磁脉冲？我二十年前就屏蔽了这种干扰。梦核有生物力场保护，任何外部能量都会被吸收转化。”
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：“但内部能量可以哦。”
陆远转头，看见那个半蜡像女孩站在维生舱旁，正常的那只眼睛盯着他们。
“小雨，回去。”周明远声音严厉。
“但爸爸，你说过梦域需要新鲜想法。”小雨歪着头，“他们很有想法。而且...乐乐是我的新朋友，我想让他醒来陪我玩真的，不是睡着的。”
“你不懂，小雨——”
“我懂！”女孩突然尖叫，蜡像部分的裂缝蔓延到正常皮肤，“我懂我死了！2005年白血病死的！你保留了我的意识，把我困在这个一半梦一半真的身体里！我不想这样了，爸爸！我想真的玩，或者真的死，不要这样！”
她冲向梦核，双手按在球体表面。力场瞬间紊乱，陆远和陈琳感到束缚松动。
“小雨，不！”周明远扑过去。
但已经晚了。小雨的身体开始发光，梦核的能量通过她倒流。她的蜡像部分崩解，正常部分也开始透明化。
“爸爸，对不起...但我累了...”女孩的声音变得空灵，“让大家都醒吧...”
她完全消散，化作光点融入梦核。球体剧烈震动，出现蛛网般的裂纹。
束缚彻底解除。陆远冲向乐乐所在的维生舱，陈琳则冲向控制台，启动电磁脉冲发生器。
“住手！”周明远的机械眼疯狂闪烁，“你们不知道在破坏什么！这是人类意识的未来！”
“没有选择的未来是囚笼！”陆远找到维生舱的手动释放阀，用力旋转。
舱门打开，乐乐的眼皮颤动。其他维生舱也一个接一个开启，沉睡者们开始苏醒。
梦核的裂纹扩大，泄漏出彩色的能量流。整个实验室开始震动，墙壁上的梦境样本罐接连破裂，释放出被困的梦境片段。空气中充斥着混乱的影像和声音：笑声、哭声、尖叫、低语。
周明远跪倒在梦核前，试图用手堵住裂缝，但能量从他指间喷射而出。
“我的生命...小雨...梦域...”他喃喃自语，身体开始崩解，像沙雕般随风消散。
最后一刻，他抬头看向陆远：“你会后悔的...现实...才是真正的噩梦...”
然后他完全消失了。
实验室的震动达到顶峰。陈琳大喊：“陆医生，这里要塌了！”
陆远抱起尚未完全清醒的乐乐，陈琳搀扶起另一个苏醒者。他们冲上螺旋楼梯，身后是崩溃的梦核和崩塌的地下空间。
回到鬼屋大厅时，整座幻梦乐园都在解体。旋转木马倒塌，摩天轮扭曲，鬼屋的墙壁剥落。不是物理上的崩塌，而是像褪色的油画，一层层消失，露出后面灰色的虚无。
“梦域在消失。”陈琳喘息着说，“失去能量源，整个结构无法维持。”
他们跑到乐园门口时，身后的一切已经化为旋转的彩色漩涡，然后收缩成一个点，消失不见。
清晨的阳光照在空地上。那里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废墟，没有建筑，只有一片平整的草地，仿佛幻梦乐园从未存在过。
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。乐乐和其他苏醒者被送往医院。初步检查显示，他们身体虚弱但无大碍，大脑活动正常，只是对“失踪期间”毫无记忆。
陆远和陈琳接受了长时间问询。他们的描述被记录，但官方报告归结为“集体幻觉事件”，与地下气体泄漏导致的精神影响有关。
三个月后，乐乐完全康复，噩梦消失。但有时他会问妈妈：“那个一半脸是蜡像的姐姐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陆远继续他的研究，但增加了一个新方向：梦境伦理和意识权利。他在学术会议上发表演讲，警告技术滥用的风险，虽然隐去了具体案例。
一天深夜，他在研究中心值班时，监控屏幕突然闪烁，显示一行字：
“谢谢。我自由了。——小雨”
然后屏幕恢复正常。
陆远没有上报这个事件。他关掉屏幕，看向窗外。城市的灯光下，无数人正在沉睡，做着属于自己的、无人收割的梦。
幻梦乐园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地图上，周边居民也无人记得那里有过游乐场。只有一份加密的研究档案，保存在陆远的私人数据库中，标题是：“梦境收割计划——人类意识不应成为燃料”。
而陆远知道，有些边界，科学永远不该跨越。不是因为不能，而是因为有些代价，连最伟大的发现也无法偿还。
在真实的世界里，乐乐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快乐男孩，喜欢足球和科幻小说。他完全忘记了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，只是偶尔在雷雨夜，会梦到一个模糊的游乐场，和一个挥手告别的女孩身影。
醒来时，他总是感到莫名的悲伤，但很快就被妈妈的早餐香味和一天的期待冲淡。
而陆远，每当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如此坚持梦境研究的伦理规范时，他总会回答：
“因为梦是灵魂最后的私密花园。在那里，连死神也需要敲门。”
然后他会看向窗外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访客。
梦境收割机停止了，但关于梦的奥秘仍在继续。而在某个不存在的维度里，一个半透明的女孩终于停止了永恒的旋转，坐在一片虚无中，静静等待最终消散的时刻。
她没有恐惧，只有平静。因为至少这一次，选择是自己的。
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陆远的办公室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充满真实的、不完美的、无人收割的可能性。
而陆远觉得，这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