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。陈晓晓的身体开始扭曲,不是肌肉扭曲,而是空间扭曲——她的左臂和右臂出现在不同位置,双腿的夹角呈现不可能的135度。
“空间共振失控!”苏晴看着检测仪,“她的身体不同部分开始处于不同几何空间,继续下去会...空间性撕裂。”
字面意义上的撕裂——如果左臂处于欧几里得空间,右臂处于双曲空间,连接处的组织会承受无法想象的空间应力。
“启动整合程序!”郑维钧冲向控制台。
“太晚了!系统过载,常规整合无法进行!”苏晴喊道。
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几何结构差异...量子纠缠...共振...
“我们需要创造统一的空间共振场!”他对苏晴说,“用褶皱校正器!设置到所有不同几何空间的谐波结构!”
“但需要计算所有几何空间的精确参数!”
“陈晓晓的身体就是活体探测器!”陈默指向扭曲的陈晓晓,“她不同部位的几何状态差异,正好给我们提供了所有活跃空间结构的数据!快,连接检测仪,提取几何参数!”
苏晴快速操作。检测仪连接到陈晓晓身上的传感器,屏幕开始滚动数据:左臂曲率+0.3,右臂曲率-0.5,左腿曲率0,右腿曲率+1.2,躯干曲率-0.8...
“九个不同几何空间!”苏晴声音紧张。
“计算谐波共振结构!”陈默启动褶皱校正器。
郑维钧试图阻止,但被空间的异常效应困住——他的动作被无形地偏移,总是错过目标。
“不!你们会毁了小维唯一的康复机会!”
“他早就没有康复机会了,郑博士。”陈默设置完最后一个参数,“现在,让他安息吧。”
校正器启动,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。无形的场扩散开来,不是声音,不是电磁波,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振动。
陈晓晓身体的扭曲开始复原,不同部位的几何差异逐渐缩小。她混乱的生理数据开始趋近正常。
但整个乐园的空间结构开始崩溃。
旋转茶杯区域,不同曲率的茶杯突然统一,然后全部恢复正常圆形排列。过山车轨道上,克莱因瓶结构解体,变回普通环形轨道。摩天轮的座舱开始统一圆周运动。
钟楼方向传来建筑开裂的声音。
“小维...”郑维钧望向钟楼,脸上是彻底的绝望。
钟楼的地下室爆炸了。不是化学爆炸,而是空间爆炸——被压缩的几何结构瞬间释放,形成可见的空间涟漪,像石头投入水面的波纹,向四周扩散。
波纹所过之处,一切都“正常化”了:非欧几里得排列恢复秩序,不可能的几何结构消失,混乱的空间感知稳定。
那些被困在不同几何空间中的游客开始出现——不是突然出现,而是一直在那里,只是之前他们困在不同的空间层中,现在被整合到统一空间。
陈默数了数:二十七人,不同年龄,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,都处于茫然状态,但生理体征稳定。
陈晓晓的扭曲完全停止。她睁开眼睛,眼神清澈但充满困惑:“哥...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...好多空间...”
“现在梦醒了。”陈默解开她的束缚。
钟楼完全倒塌,废墟中露出一个金属房间的残骸。房间中央是一个玻璃舱,里面躺着一个男孩,保持十二岁模样,但身体呈现诡异的半透明状态,内部有几何光流流动。
玻璃舱在空间整合中开始崩解,男孩的身体也随之消散,不是腐烂,而是像分形图形般无限细分,化作闪烁的几何光点,消失在空间中。
郑维钧跪倒在地,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,没有泪水,只有空洞的眼神。
“他自由了,郑博士。”陈默轻声说,“从几何的囚笼中。”
郑维钧抬头看着他,嘴唇颤抖:“我只是想...给他正常的世界...”
“世界不需要正常,只需要真实。”陈默说,“真实的世界有瑕疵,有混乱,有不完美,但那是我们共同的世界。”
郑维钧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——与系统连接太深,系统崩溃的反噬开始了。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,能看到内部混乱的几何光流乱窜。
“告诉小维...爸爸试过了...”他喃喃自语,然后身体也化作光点消散。
整个几何乐园开始正常地崩塌——不再是空间异常导致的诡异结构,而是九年废弃应有的物理崩塌。建筑倒塌,设施锈蚀,彩漆剥落。
陈默抱起虚弱的陈晓晓,苏晴搀扶起最近的一个苏醒者,三人带领其他人踉跄着跑向乐园出口。
他们刚冲出大门,身后就传来巨大的结构倒塌声。回头望去,几何乐园已化为真正的废墟。
晨光从地平线升起。救护车和警车陆续赶到。二十七名“空间囚徒”被送往医院,检查显示他们除了轻度脱水和营养不良,没有永久性损伤,但对空间感知普遍异常——有的无法判断距离,有的失去方向感,需要长期康复训练。
陈默和陈晓晓接受了长时间问询。他们的描述被记录,但官方报告归结为“非法实验场所的偶然坍塌”,郑维钧被确认为已死亡。
三个月后,陈晓晓基本康复,但转攻心理学中的空间感知研究。“我想理解人们如何构建空间地图。”她对陈默说,“不是物理空间,是心理空间。”
陈默继续他的研究,但增加了一个新方向:空间伦理与科技边界。他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,警告空间操控技术的潜在风险,尽管大多数同行认为他的担忧过于超前。
几何乐园的原址被政府收购,建起了一座空间感知康复中心,陈默受邀担任顾问。中心采用完全不同的理念:帮助患者重建正常的空间感知,而不是操控空间。
一天深夜,陈默在中心档案室整理资料时,发现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盒。里面是郑维钧的研究日记,最后一页用颤抖的字迹写着:
“小维今天问我:爸爸,世界有多大?
我无法回答。
但我会找到方法,
让他看到世界的全部。
无论代价。”
陈默合上日记,锁进保险柜。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有些代价即使付出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。
而在康复中心的庭院里,新栽的树木在正常的空间中生长。患者在阳光下散步,学习感受空间的自然结构。
偶尔,会有患者报告说,在特定位置能感觉到“空间的温柔”,像是有人在轻轻告诉他们:慢慢来,空间会等你。
陈默将这些报告归档,不作解释。也许,那些被释放的空间能量,终于找到了最温和的存在形式——不是褶皱,不是扭曲,只是安静地展开,像所有自然的事物一样。
几何回声永远消失了,但关于空间本质的问题仍在继续。而陈默知道,有些边界,科学永远不该跨越——不是因为技术不够,而是因为有些代价,连最深的爱也无法正当化。
在真实的世界里,陈晓晓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空间感知。她学会了冥想,在静止中体验空间的深度。
而陈默,每当有学生问他为什么如此坚持空间研究的伦理规范时,他总会回答:
“因为空间是存在的舞台。我们可以学习舞蹈,可以设计布景,但永远不该试图让舞台本身扭曲变形。”
然后他会看向窗外,树木挺立,道路笔直,建筑物稳定——不完美,但真实。
几何乐园永远关闭了,但每个人仍拥有自己的空间——有限的、稳定的、珍贵的空间。
而陈默觉得,这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