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永不停歇的跑步机上,测绘存在的避难所
第一层:共识层解构——“绩效社会”的用户界面
· 流行定义与简化叙事:
在主流语境中,“绩效社会”被简化为“一个以可量化产出、持续优化和竞争性比较为核心逻辑的社会形态”。其核心叙事是 “进步的应许与个人的责任”:社会提供看似平等的竞争平台 → 个体通过不断提升自身“绩效”(成绩、KPI、收入、粉丝数)来获取资源与承认 → 成功者被赞颂为“自我实现”的典范,落后者则被归因为“努力不足”或“效率低下”。它被包裹在“奋斗”、“成长”、“自我超越”、“精英主义”等积极话语中,与“躺平”、“停滞”、“低效”形成道德对立,被视为历史发展的“高级阶段”与个人命运的“公平竞技场”。
· 情感基调:
混合着“被激励的亢奋” 与 “永不达标”的焦虑。
· 显性层: 是“只要努力,就能成功”的乐观幻觉,以及由此催生的短暂亢奋与比较带来的紧迫感。
· 隐性层: 是一种深层的、弥漫性的疲惫、愧疚与自我攻击。当绩效逻辑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(从工作到身材,从育儿到社交),个体永远处于“有待优化”的状态,休息与停顿被罪恶感侵蚀,存在价值被简化为可测量的产出数据。
· 隐含隐喻:
· “社会作为无限游戏公司”: 每个人都是自己“人生有限责任公司”的CEO,必须对“自我”这个项目的ROI(投资回报率)终身负责。社会是风投,只青睐数据亮眼的“独角兽”。
· “生命作为可升级的硬件”: 身体与心智被视为需要不断打补丁、优化版本、提升跑分的设备。“健身”、“阅读”、“社交”都成为提升“人性版本号”的系统更新。
· “时间作为待开采的绩效矿藏”: 每一分钟都应被转化为某种“进步”或“产出”,闲暇被视为资源的浪费,深度无聊成为奢侈甚至罪过。
· “自我作为永不完工的工地”: 一个永远“在建中”的项目,脚手架永不拆除,因为总有新的优化目标(更瘦、更博学、更会赚钱、更情绪稳定)。
这些隐喻共同强化了其 “量化霸权”、“无限增长幻象”、“自我剥削的合理化”与“存在的项目化” 等特性,默认生命的意义在于永无止境地生产与超越,停滞即失败。
· 关键产出:
我获得了“绩效社会”的“新自由主义成功学”版本——一套基于 “人力资本理论” 和 “优绩主义” 的意识形态操作系统。它将社会不平等重新编码为个人绩效差异,将系统性压力转化为个体自我管理的无限责任。
第二层:历史层考古——“绩效社会”的源代码
· 词源与意义转型:
1. 规训社会(福柯):惩罚与禁令的舞台。
· 工业革命初期,社会主要通过外部禁令、惩罚和纪律来管理个体(如工厂规章、学校体罚、道德律令)。权力是否定性的,告诉你“不应该”做什么,个体是被动的、被塑造的客体。
2. 绩效社会的萌芽(新自由主义转向):从“应该”到“能够”。
· 20世纪晚期,随着福利国家收缩和全球竞争加剧,话语从 “服从规则” 转向 “释放潜能”。权力变得生产性,它不再说“你不该懒惰”,而是说 “你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!”。个体被鼓励并迫使自己成为主动的“创业者”,对自己的人力资本进行终身投资和运营。
3. 绩效社会的成型(数字资本主义):量化与连接的牢笼。
· 互联网与数字技术的普及,为绩效逻辑提供了终极基础设施。一切皆可数据化、可追踪、可比较(步数、代码行数、点赞数、睡眠分数)。社交媒体将比较从职场扩展至生活的全景。绩效不再限于工作,它成为存在本身的可视化仪表盘。我们进入一个 “自我追踪”与“被追踪” 合一的时代。
4. 倦怠社会的悖论(韩炳哲):自我的内战。
· 绩效社会的主体,不再是遭受他者压迫的“他者”,而是与自我作战的“自我”。抑郁和倦怠不是压制的产物,而是过度自我驱动、自我剥削后,心灵对自身发动的“内战”。我们不是被禁止做某事,而是可以无限做任何事,却找不到“不做”的理由和勇气。
· 关键产出:
我看到了“绩效社会”的“权力技术进化史”:从通过他律进行否定的“规训社会”,演进为通过自律进行无限肯定的“绩效社会”。其控制机制更加隐蔽、高效且令人自愿:它将自由(自我实现)与剥削(自我优化)缝合得天衣无缝,将对自由的追求本身,异化为新型奴役的形式。
第三层:权力层剖析——“绩效社会”的操作系统
· 服务于谁:
1. 全球资本与灵活积累体制: 绩效逻辑将劳动力彻底“液化”。个体为保持竞争力,必须持续学习、适应变化、接受不稳定的工作形式(零工、项目制),从而为资本提供了高度弹性、无需承担长期福利责任的劳动力池。
2. 大数据与平台资本主义: 我们的绩效数据(消费记录、社交互动、健康指标)成为最宝贵的生产资料。平台通过激励我们不断生产数据(发布内容、完成任务、参与比较),无偿收割我们的“数字生命绩效”,并将其转化为可预测、可操纵的行为模型和商业利润。
3. 自我提升产业与焦虑经济: 一个庞大的产业(职业培训、知识付费、健身美容、心灵鸡汤)建立在 “你不够好” 的永恒焦虑之上。它出售“解决方案”,而解决方案本身又在制造新的“不达标”领域,形成完美的资本循环。
4. 国家治理的隐形化: 社会问题(失业、贫困)被转化为个人“竞争力不足”的问题。政府的责任从提供保障,转向提供“提升竞争力”的条件(如教育培训),将结构性矛盾转嫁为个体的人生项目管理失败。
· 如何规训我们:
· 内化“优绩主义”的暴政: 使人深信社会地位是对个人努力与才能的公正回报,失败者只能怪自己。这成功掩盖了出身、运气、系统性不平等,并让成功者傲慢,让失败者羞愧。
· 消灭“无目的的时间”: 将“深度无聊”——那种可能孕育真正创造力和自我反省的状态——视为必须被填满的真空。我们用碎片化信息和娱乐来“杀时间”,实则是在避免与未被绩效定义的真实自我相处。
· 将“疲劳”病理化为“精力管理问题”: 普遍的倦怠不被视为系统性的社会疾病,而被视为个人“不会休息”、“心态不好”、“能量管理不佳”。解决方案是购买更贵的枕头、冥想APP或精力管理课,而非质疑工作本身。
· 制造“同辈压力”的永动机: 社交媒体提供了24小时不间断的、精心策划的“他人绩效展示”。我们永远生活在“比较级”中,无法抵达“最高级”,从而驱动持续的焦虑与努力。
· 寻找抵抗:
· 实践“战略性不合作”: 有意识地在某些领域设定“绩效豁免区”。例如,划定一个完全不为展示、不追求进步的纯粹爱好;或定期进行“数字斋戒”,断开与绩效比较系统的连接。
· 重估“失败”与“停滞”的价值: 将“失败”重新定义为系统探索的必要数据,而非人格污点。将“停滞期”视为生命必要的“ postg”(堆肥)过程,允许内在的混乱分解与重组,而非必须立刻产出。
· 建立“存在性评价”体系: 在内心建立一套非量化的、关乎存在品质的评价标准,如:“今天我是否感受到了片刻的宁静?”“我是否对他人展现了足够的善意?”“我是否尊重了自己的真实感受?”以此对抗外部绩效指标的殖民。
· 追求“足够好”而非“无限好”: 在关键领域(如工作、育儿)有意识地设定 “足够好”的满意标准,并勇敢地抵御“可以更好”的无尽诱惑,将节省下的精力用于滋养那些无法被绩效衡量的生命维度。
· 关键产出:
我获得了“绩效社会”的“生命政治剥削”的完整回路图。它是一台精妙的、自我驱动的剥削机器:它激励个体自愿地、甚至充满激情地将自己的一切(时间、身体、情感、注意力)转化为可测量、可优化的资本,并在这一过程中,持续生产出作为燃料的焦虑和作为产品的数据,同时将系统性矛盾完美地内化为个体的心理冲突。我们生活在一个 “自我”既是劳作者,又是监工,还是股东的残酷乌托邦里。
第四层:网络层共振——“绩效社会”的思想星图
· 学科穿梭与智慧传统:
· 韩炳哲的“倦怠社会”理论: 绩效社会导致了“肯定性的暴力”。过多的可能性(“你能”)取代了禁令(“你不能”),导致自我在过度积极中燃尽。他区分了“他者的否定性”(带来反抗)与“自我的肯定性”(导致抑郁),点明了绩效社会心理疾病的独特成因。
· 福柯的“生命政治”与“自我技术”: 绩效社会是生命政治的当代顶峰。权力不再仅仅“让人死”(惩罚),更是 “让人活” ——通过激励你管理自己的健康、基因、情绪、职业生涯,将生命本身纳入精细计算的治理范畴。我们熟练运用的“自我优化”工具,正是现代的权力微观技术。
· 马克思的“异化”理论当代变体: 在绩效社会中,异化达到了新高度:我们不仅与劳动产品、劳动过程异化,更与我们自身的生命时间、内在感受、存在意义异化。我们将自己体验为需要不断升级的“项目”,生命成了服务于绩效这个外在目的的手段。
· 道家思想:“无为”与“顺应自然”。 老子主张“为道日损”,即减损人为的、刻意的造作。绩效社会的“无限优化”逻辑,恰恰是极致的“有为”和“妄作”,违背了“道法自然”的规律。“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” 提供了对抗绩效无限性的古老解药:知道何时“足够”,知道何时“停止”,才能避免屈辱和危险。
· 禅宗:“平常心是道”与“活在当下”。 禅宗不追求超凡入圣的“绩效”,而是强调在砍柴挑水中悟道。它批判对“开悟”这一终极绩效的执着,主张 “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” 的自然状态。这直指绩效社会将每一刻都工具化为“通往未来更好自我”的阶梯的荒谬,邀请我们回归 “当下即是” 的完整存在。
· 古希腊的“闲暇”(schole)观念: 亚里士多德认为,闲暇(即免于为生计操劳的自由时间)才是进行哲学思考、政治参与和追求卓越(arete)的领域,是生命的意义所在。绩效社会吞噬了闲暇,将其转化为“自我提升”或“娱乐消费”的生产性时间,剥夺了古典意义上人之为人的自由根基。
· 概念簇关联:
绩效社会与:优绩主义、自我剥削、倦怠、焦虑、数据化、量化自我、neoliberalis、人力资本、灵活性、竞争、增长、KPI、自我实现、异化、生命政治、注意力经济、数字全景监狱……构成一张密集的控制之网。
· 炼金关键区分:
在于清醒地区分“作为系统性压迫与异化机制的‘绩效社会逻辑’” 与 “个体在具体情境中追求卓越、创造价值的正当且充满生命力的‘精进过程’”。前者是无限、空洞、比较性的系统强制,后者是有限、有内在价值、专注于事情本身的自我表达。警惕前者对后者的盗用和扭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