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操作手册的背面,书写创造的语法
第一层:共识层解构——“用法”的用户界面
· 流行定义与简化叙事:
在主流语境中,“用法”被简化为“关于如何使用某物(工具、产品、概念)的既定说明、步骤或规范”。其核心叙事是 “效率最优的单一路径依赖”:面对对象(如软件、器具、方法论)→ 查找或遵循权威提供的“用法” → 按步骤操作 → 获得预期结果。它被“说明书”、“教程”、“最佳实践”、“标准操作流程(SOP)”等概念固化,与 “误用”、“滥用”、“私自改装” 形成对立,后者常与低效、危险、违规相关联。“用法”的价值由其带来的 “结果确定性” 与 “操作效率” 来衡量,被视为避免错误和浪费的安全护栏。
· 情感基调:
混合着“依赖的安心感” 与 “被规训的温顺”。
· 功能性面向: 提供清晰指引,降低学习与试错成本,带来可控感和便利,尤其在面对复杂系统时。
· 隐性压抑面向: 它预设了对象的唯一或最优目的,并框定了用户与对象的合法关系。质疑或偏离“用法”,可能被视作“不会用”、“不专业”或“破坏性”。这无形中抑制了探索、理解和创造性的互动,将用户置于被动执行者的位置。
· 隐含隐喻:
· “用法作为权威颁布的律法”: 如同法律条文,“用法”界定了何为正确与错误的行为,用户是守法公民,设计者或专家是立法者。
· “用法作为流水线作业指导书”: 用户是生产线上的操作工,任务是精确复现流程,以确保产品的标准输出。个性和即兴被视为生产误差。
· “用法作为黑箱的有限接口”: 对象(如智能手机)是一个复杂黑箱,“用法”是厂方提供的几个标准化按钮。用户被鼓励使用按钮,而非拆解或理解黑箱内部,更不用说制造新按钮。
· “用法作为思维轨道”: 它不仅是行动指南,更是思维模板。当我们不假思索地套用某个理论的“用法”去分析问题,我们可能已不自觉地被其框架所殖民,忽略了现象本身的丰富性。
这些隐喻共同强化了其“权威性”、“封闭性”、“排他性”与“去技能化”的特性。它默认对象的意义和潜力已被权威穷尽,用户的任务是学习并遵从,而非参与意义的共创。
· 关键产出:
我获得了“用法”的“工具理性”主流版本——一种基于 “效率最大化”和“风险最小化” 的管理思维产物。它被视为保障系统(无论是技术系统还是知识系统)稳定、可控、可规模化复制的标准化接口协议。
第二层:历史层考古——“用法”的源代码
· 词源与意义转型:
1. 古典技艺时代:“用法”作为“技艺”(Tee)的体现与传承。
· 在古希腊,“技艺”不仅指操作步骤,更指蕴含理解与智慧的、使某物得以显现的“带出”方式。工匠的“用法”深植于材料特性、目的与具体情境的互动中,是默会知识、经验与判断力的融合。学徒通过长期观察、实践与体悟来学习“用法”,这过程本身就是对世界之“逻各斯”(内在道理)的参与。
2. 宗教仪式与礼乐时代:“用法”作为连接神圣与秩序的仪式。
· 在祭祀、礼乐等活动中,“用法”(仪轨、礼法)极其严格。这里的“用法”绝非仅为功能,而是维系宇宙秩序、沟通人神、规范伦理的象征性实践。一丝不苟的遵从本身就是意义所在,是对更大秩序的认同与融入。
3. 工业革命与科学管理时代:“用法”的标准化与肢解。
· 泰勒制与流水线将复杂工艺分解为简单、可重复的标准化动作。“用法”被抽离了整体的理解与情境,简化为无需思考的肢体动作指令。工匠的“技艺”被肢解,工人只需掌握局部的、去技能化的“用法”。此时,“用法”开始与主体的理解与创造力脱钩。
4. 大众消费与产品设计时代:“用法”作为用户友好性与商业壁垒。
· 为了扩大市场,产品需要“易于使用”。“用户指南”和“傻瓜式设计”旨在降低使用门槛。但同时,通过专利、封闭生态、复杂的最终用户许可协议(EULA),厂商牢牢掌控着对“对象”及其“合法用法”的最终定义权和解释权。用户被塑造为“消费者”,而非“拥有者”或“改造者”。
5. 数字时代与开源运动:“用法”的民主化争夺与二次创作。
· 软件领域,开源运动挑战了“用法”的私有化。用户可以查看、修改源代码,从而重新定义“用法”。模组(Mod)、插件文化、生活黑客(Life Hag)兴起,体现了用户不甘于被动接受“用法”,而是主动探索、改造甚至颠覆既定“用法”的冲动。“用法”开始呈现官方版本与民间版本并存的局面。
· 关键产出:
我看到了“用法”概念的“知识-权力”剥离史:从 “与智慧和存在相连的技艺之道”,到 “承载宇宙观的神圣仪式”,在工业化中被异化为 “去技能化的操作指令”,又在消费时代成为 “商业控制与友好假面”,最终在数字时代引发了一场关于 “定义权”的民主化争夺。其本质从蕴含理解的实践,堕落为无需理解的服从,再成为权力博弈的战场。
第三层:权力层剖析——“用法”的操作系统
· 服务于谁:
1. 资本与产品制造商: 通过定义和控制“用法”,制造商能够:
· 创造持续消费:将复杂但可修复的“用法”设计为简单但一次性或升级依赖的,确保重复购买。
· 建立生态锁死:使自家产品的“用法”形成封闭体系,提高用户转换成本。
· 规避责任:详尽的“警告”和“合规操作”条款,将因设计缺陷或非常规使用导致的风险转移给用户。
2. 专家体系与技术官僚: “标准操作流程(SOP)”和“最佳实践”确立了专业领域的权威。掌握其“正确用法”是进入行业的门槛,也是对圈外人的区隔。这维护了专业壁垒和话语权,有时也窒息了来自边缘的创新。
3. 意识形态与文化规训: “概念”和“理论”的“正确用法”(如对某主义、某术语的标准阐释)被学术权威或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所把持。偏离这种“用法”可能被斥为“误读”、“歪曲”或“异端”,从而维护思想领域的秩序与权力结构。
4. 算法平台与行为设计: 社交媒体、APP的界面设计,本质上是一套引导用户行为的 “隐性用法” 。无限下滑、点赞、一键发布,这些设计精心塑造了我们的使用习惯甚至思维习惯,将我们的注意力和行为数据导向平台目标。
· 如何规训我们:
· 塑造“路径依赖”与“想象力贫乏”: 当一种“用法”被证明高效且安全,我们会惯性依赖,不再追问:“是否还有其他可能?”“这物件还能是什么?”
· 制造“违规焦虑”与“污名化”: 将偏离“用法”的行为与“危险”、“不专业”、“破坏性”绑定,使用户因恐惧(物理风险或社会评判)而自我审查。
· 隐藏“可修性”与“可改性”: 通过一体化设计、加密、法律条款(如“撕毁无效”标签、软件许可限制),物理上或法理上阻止用户探究、维修、改装对象,使其保持为一个只能按既定“用法”消费的黑箱。
· 将“用户”建构为“消费者”: 鼓励一种被动的、消耗性的关系,而非主动的、生产性的关系。你的角色是“使用”它,而不是“理解”它、“改造”它或让它“成为你表达的一部分”。
· 寻找抵抗:
· 实践“反向工程思维”: 面对一个物件或概念,主动问:“它是如何工作的?”“它的设计假设了什么?”“如果我反着来、组合着用、只用一部分,会发生什么?”
· 拥抱“有益的误用”: 刻意进行安全范围内的“非标准操作”。用刀背刮姜,用社交软件写私密日记,用项目管理方法规划休闲生活。在“误用”中发现对象的新属性与自身的新需求。
· 学习基础原理,而非表面“用法”: 比起学习软件的所有菜单功能,不如理解图层、矢量、色轮的基本原理。原理是自由的,具体“用法”是受限的。掌握原理,你便能创造自己的“用法”。
· 参与开源与共享文化: 在允许的领域,使用开源工具,研究别人的修改方案,贡献自己的“民间用法”。这是在行动上争夺“定义权”。
· 关键产出:
我获得了“用法”的“规训政治学”图谱。“用法”远非中性指南,而是一种治理术——它治理我们与物、与知识、与技术的关系。它通过规定“何为正确”,来管理风险、稳定系统、维护权威、并塑造温顺而高效的使用者主体。我们生活在一个 “用法”被精心设计以最大化控制与消费,而探索与修改的原始冲动被系统性地抑制和引导的“说明书社会”。
第四层:网络层共振——“用法”的思想星图
· 学科穿梭与智慧传统:
· 现象学(海德格尔):“上手状态” vs “现成在手状态”。 当我们娴熟地使用锤子(“上手状态”)时,我们并不思考锤子的“用法”,锤子仿佛消失了,成为了我们身体和意向的延伸。只有锤子坏了(“现成在手状态”),我们才将其当作一个客体,审视其属性与“用法”。最本真的“用法”,是让物消融在流畅的实践中,而非对象化的规则遵从。 “用法”的异化,恰恰是让我们永远停留在“现成在手”的审视与遵循中。
· 科学技术研究(STS)与“脚本”理论: 社会学家阿克里奇等人提出,技术物内部蕴含着 “脚本” ,即设计者预想的用户“用法”和身份。但用户可能 “反写脚本” ,进行设计者未预料的挪用。这揭示了“用法”始终是设计者与使用者之间的一场博弈与协商,而非单方面颁布。
· 道家思想:“无之以为用”。 老子说,陶器的用处在于中空的“无”,房屋的用处在于门窗中空的“无”。真正的“用”依赖于那个虚空、未被实体填满的、可容纳的“无”。僵化的“用法”如同试图规定“无”的形状,反而扼杀了“用”的潜能。最高的“用”是顺应“道”的 “无用之用” ,即不固守特定功能,而保持开放与顺应。
· 控制论与“自由度”: 一个系统的“用法”本质上是其允许的 “操作自由度” 的集合。好的设计应允许充分的自由度以供探索,而非将自由度压缩为零(完全自动化)或极小(单一指令)。理解一个系统的“用法”,就是理解其内在的“可能性空间”的边界与结构。
· 艺术与先锋派:“滥用”作为创新引擎。 现代艺术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“用法”的叛逆史:将小便池当作艺术品(杜尚),将拼贴作为高级艺术手法。艺术的核心行动之一,就是挑战媒介、材料、形式的既定“用法”,以此打破感知定式,开辟新的意义领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