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小时前。”年轻人把火柴还给陆子谦,“张麻子说,让你小心,陈启明可能要提前动手。”
说完,他回到自己桌上,几口吃完馄饨,付了钱走了。
陆子谦慢慢吃完剩下的馄饨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提前动手?什么意思?货不是已经装车了吗?为什么今晚还要往仓库运东西?老王为什么跟着走?
除非……仓库里还有别的货。或者,装车的货有问题,他们要把真的违禁品转移?
付了钱,陆子谦离开摊子。他没回家,而是朝香坊区的方向走去。夜已经很深了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走到离粮库还有两条街的地方,他拐进一个废弃的院子,爬到一栋二层小楼的楼顶。从这里,用望远镜能隐约看到粮库的院子。
他趴在楼顶的水泥护栏后,举起望远镜。粮库里黑漆漆的,只有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都是白天装货的那些解放卡车,盖着苫布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一切看起来正常。
陆子谦看了将近一个小时,眼睛都酸了,正准备离开时,忽然看见远处有车灯亮起。
两束光柱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粮库门口。是一辆厢式货车,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。
粮库的铁门开了,厢式货车开了进去,吉普车停在门外。从吉普车上下来两个人,站在门口抽烟,像是在把风。
陆子谦调整望远镜焦距,紧紧盯着那辆厢式货车。
货车开到最里面的仓库门口停下,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。光线太暗,看不清脸,但从身形看,其中一个是老王。
仓库门打开了,几个人进去,过了一会儿,抬出几个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看起来很沉,两个人抬一个都吃力。
他们把箱子搬上厢式货车,来回搬了四五趟。装完货,厢式货车开出来,吉普车跟在后面,两辆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,安静、迅速、专业。
陆子谦放下望远镜,趴在楼顶上,感觉后背发凉。
那些箱子里是什么?如果是麻黄碱,为什么白天不一起装车?为什么要半夜单独运走?
除非……白天装车的那些,只是幌子。真正的货,是这些箱子里的东西。
他想起陈启明那份合同,想起六万运费,想起预付的三万。用十五吨麻黄碱做掩护,运送更重要的东西——什么东西比十五吨毒品原料还值钱?
陆子谦从楼顶下来,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冷,脑子里全是那些箱子的画面。
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今天,赵建国会带车队出发去长春,会在长春“意外”停车,会有人举报,货会被扣。
但现在看来,那些被扣的货,可能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东西,已经在半夜被运走了。
陆子谦坐起身,拿出纸笔,开始梳理时间线:
第一天:陈启明接触他,提出运输大豆。
第二天:港商代表出现,签合同。
第三天:货到仓库,装车。
第四天(今天):车队出发。
第四天(昨夜):厢式货车运走不明货物。
那么今天,陈启明会做什么?会跟车队一起走?还是会留下来,处理那些箱子的去向?
陆子谦穿好衣服,出门往货运站走。他想看看,陈启明今天会不会露面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改了主意,转身往电报局走去。
他需要给广州的朋友再发封电报,需要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“特殊物品”要从东北经大连港出境。还需要给上海的老七打个电话,问问“鑫隆贸易”最近有没有订船期。
但他最想知道的,是那些箱子里,到底装着什么。
电报局还没开门,陆子谦在门口等着,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。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热气,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,送牛奶的三轮车摇着铃铛驶过。
这是1987年哈尔滨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但在这寻常之下,有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。有一些东西,正在黑暗中流动,从北到南,从陆地到海洋,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,流向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陆子谦抬头,看着电报局门上的钟。
七点半。门该开了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火车站,赵建国刚带着车队出发。八辆解放卡车,满载着“大豆”,驶出了货运站。
在车队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,坐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——陈启明。
他戴着墨镜,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哈尔滨,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那辆厢式货车正行驶在通往大连的公路上。车厢里,那些沉重的箱子被固定得很好,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。
箱子里,某种银白色的金属部件,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那不是毒品,不是黄金,不是任何寻常的走私品。
那是1987年,某些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,也要弄到手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