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旧影浮生(2 / 2)

他在街边买了两个烤红薯,一边吃一边往货运站走。手掌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,但他脑子里全是吴国华和陈国栋的名字。

走到货运站门口时,他看见老李正焦急地张望。

“陆老板,你可回来了!”老李快步迎上来,“下午有人来找你,说是你的老朋友,从上海来的。”

陆子谦心里一紧:“长什么样?”

“六十多岁,穿件黑色呢子大衣,戴眼镜,说话带上海口音。”老李描述道,“他说他姓吴,让你回来给他打个电话,号码留这儿了。”

老李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区号是021,上海的。

陆子谦盯着那串数字,良久,问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
“说……说你们二十多年没见了,想跟你叙叙旧。”老李说,“陆老板,这人到底谁啊?我看他气质挺好的,像个老知识分子。”

老知识分子?吴国华坐过二十年牢,出狱后还能像个老知识分子?

“他留地址了吗?”

“没有,就留了这个电话。”老李说,“他说他住在友谊宾馆,让你随时打过去。”

友谊宾馆,哈尔滨最高档的涉外宾馆之一。一个刚出狱的老走私犯,能住得起友谊宾馆?

陆子谦把纸条揣进口袋:“我知道了。老李,这事别跟别人说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晚上,陆子谦没有打那个电话。他躺在货运站值班室的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

吴国华出狱了,来找他了。为什么?因为知道他懂老规矩?还是因为……知道他前世是谁?

这个念头让陆子谦浑身发冷。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,如果这个秘密被人知道,后果不堪设想。

窗外传来风声,像是什么人在低语。陆子谦坐起身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照在积雪上。但路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

黑色呢子大衣,围巾,帽子,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。但身形和下午老李描述的一样。

陆子谦屏住呼吸,静静看着。

那人站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慢慢转过身,抬起头,看向陆子谦的窗户。

灯光照在他脸上,是一张布满皱纹但依然清癯的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眼神温和,像个退休的老教师。

他看见陆子谦,笑了笑,抬起手,挥了挥。

然后转身,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院子,消失在夜色中。

陆子谦放下窗帘,靠在墙上,感觉心脏在狂跳。

那就是吴国华。前世在上海滩有过几面之缘的吴先生。五十年过去了,他老了,但眼神没变,那种从容淡定的气质没变。

他来了,打了个招呼,又走了。像是一个礼貌的拜访,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:我知道你在哪儿,我随时可以找到你。

陆子谦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。021开头的上海号码,但现在吴国华人在哈尔滨。

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,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起。

“喂?”是吴国华的声音,温和,带着上海口音,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
陆子谦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吴先生。”

电话那头笑了:“陆小友,别来无恙?”

这一声“陆小友”,让陆子谦浑身一震。前世,吴国华就是这样称呼他的。

“吴先生找我有什么事?”陆子谦强迫自己冷静。
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叙叙旧。”吴国华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友谊宾馆咖啡厅,我请你喝咖啡。咱们好好聊聊,聊聊过去,聊聊现在,也聊聊……未来。”

不等陆子谦回答,他又说:“放心,就咱们两个人。我这个老头子,还能把你怎么样?”
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
听筒里传来忙音。陆子谦慢慢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
明天下午三点。友谊宾馆咖啡厅。

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场叙旧。这是一场关于过去和现在的对话,一场可能揭开他重生秘密的对话。

而他必须去。因为他要知道,吴国华到底知道多少,到底想干什么。

窗外,又下雪了。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,像无数个问号,飘向深不可测的夜空。

而在友谊宾馆的某个房间里,吴国华放下电话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景。

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,和寄给陆子谦的那张一样,是1937年的上海外滩。照片背面,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

**“1937.9.18,外滩,与陆小友共勉。”**
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
五十年前,他和一个叫陆子谦的年轻人在上海外滩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的陆子谦,是个精明的上海小开,而他是个掮客。

五十年后,他在哈尔滨找到了一个同样叫陆子谦的年轻人,一个有着超越年龄的见识和智慧的待业青年。

是巧合吗?他不信。

所以,他来了。他要亲眼看看,这个陆子谦,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子谦。

如果是,那这个世界,就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。

雪花扑打在窗户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吴国华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。

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:《关于1984-1987年特种金属走私案的调查报告》。

他拿起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照片——陈启明的照片。

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照片,低声自语:

“陈国栋啊陈国栋,你儿子还是太嫩了。不过也好,他这一闹,倒是帮我把人引出来了。”

他合上报告,关掉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
只有窗外的雪光,隐隐照亮他脸上的轮廓,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