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边,焦黑的沙地上,十几名大明将领挤在熊文灿的福船艉楼,甲板上还残留着白日炮击震落的碎木与硝尘。
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暗不定,眼睛里却跳动着同样的贪婪。
“督帅!”一名千总抢先一步,单膝重重砸在甲板上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“倭贼已溃,船毁大半!此时不登岸,更待何时?末将愿率本部冲滩,杀他个片甲不留,为沿岸百姓雪恨!”
他身后几人齐声附和,“杀上去!杀上去!”铁甲碰撞,佩刀出鞘半寸,寒光映出一张张涨红的脸。
有人更直白地补了一句:“倭贼劫来的财货还在滩头,若被浪卷走,岂不可惜!”
熊文灿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穿过硝烟与火光,落在更前方那三艘汉国战舰上——它们像三头沉默的巨鲸,稳稳停在距沙洲不足五百步的暗流上,炮口仍旧吞吐着橘红的火舌。
每一次轰鸣,海面便腾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,碎浪拍在福船船壳,震得甲板微微发抖。
“督帅!”另一名游击忍不住,上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却掩不住急切,“倭贼已乱,此时登岸,正是机会!”
熊文灿终于收回视线,火光在他眸底跳动,映出一片冷冷的嘲讽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喧闹瞬间沉寂:“机会?你们要的,是滩头的银子吧。”
几名将领脸色一僵,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,有人悄悄把刀又推回鞘里。熊文灿抬手,
指向仍在怒吼的汉国炮列:“看见没有?二十四磅炮还在装填,下一轮齐射随时落下。此时靠岸,是打算把命卖给炮弹,还是打算把脑袋卖给朝廷的账册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
声音愈发冷硬:“汉国战舰未停火,任何船只靠近,皆可能被误伤。传令——全军缓桨,保持队形,待炮声停息,再议登岸。”
将领们面面相觑,有人不甘地攥紧拳头,却终究无人再敢出声。海风卷着硝烟与血腥,从众人耳畔掠过,像一声无声的冷笑。
炮声骤停,硝烟被夜风卷成一条灰白的尾迹,缓缓消散在月光与海雾之间。李强把铜哨从唇边移开,手掌仍残留着方才的震动。他抬眼望去——沙洲沿岸,倭贼的板屋船已无一艘完整:大船断成两截,桅杆斜插在浅滩,船楼碎木随波起伏,像被撕烂的纸灯笼;小船侧翻,龙骨朝天,残帆半浸在海面,随着退潮一荡一荡,发出空洞的“哗啦”声。焦黑的船板间,偶尔闪过未尽的火光,映出漂浮的破桶、散落的倭刀,以及暗红的涟漪。
更远处的沙洲腹地,黑影攒动,倭贼正借着夜色与残船掩护,仓皇向岛内溃散。李强放下望远镜,低声下令:“停火,收炮。夜黑水深,再轰也是空耗炮弹。”命令沿甲板层层传开,炮手们松开火绳,炮口仍散着余温,像刚熄火的巨兽。有人往炮膛里塞进湿布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白烟;有人把通条竖在身旁,汗水顺着臂膀滴落,与炮架上的水珠混成一线。
海面忽然静得可怕。风掠过桅杆,帆布轻轻鼓动,像在替方才的怒吼作最后的回声。月光洒下,碎木与尸体在海浪间浮沉,偶尔碰撞,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远处,沙洲上的火把迅速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,像将灭的萤火,一闪一闪地逃向黑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