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子锐离开案桌,踱到落地长窗前。窗外的军港被午后的烈日烤得发亮,一排排铁甲舰的灰黑色剪影在热气里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会化进蒸腾的海雾。更远处的海面平展得像一面铜镜,偶有白色浪花跳跃,又迅速归于沉寂。那景象本该令人心安,此刻却像一块冷铁,压在他胸口。
他把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在袖口里无声地攥紧。目光越过近岸的桅杆,越过停泊的煤船,一路向北,穿过想象中的渤海海峡,落在那片尚未被战火完全吞噬、却已被饥馑与溃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——山东半岛。那地方在疆域图上不过一条弯曲的臂弯,可他知道,只要在那臂弯里钉下一枚补给钉,就得先凿开一连串深不见底的窟窿:粮仓、医棚、兵营、炮台、壕沟、栅栏……每一块砖石都要用银子垫,每一袋米面都要用血汗换。
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,带着码头特有的煤烟与海藻腥味。江子锐微微眯眼,仿佛看见那条想象中的补给港:尚未完工的栈桥在夜里被火把照得通红,饥民围在栅栏外,空洞的眼神映着摇曳的火光;而更远处的丘陵间,溃兵如野火,今天呼啸而过,明日又不知卷向何方。驻军少了,挡不住人潮;驻军多了,粮饷、弹药、医药,又像无底洞。他脑中闪过一张张预算表:一条补给线,要养活一条舰队;一条舰队,又要反过来养活这条补给线——首尾相吞,像个不断收紧的铁环。
江子锐的眉峰慢慢锁成一道锋刃。他想起从夷州返航的商船报告:倭国口岸新设关卡,税目繁多;朝鲜港口虽开,却只肯以旧例易货,丝绸换参、瓷器换皮,利润薄得像一把刃口卷缺的刀。更远的北洋航道,风浪依旧,煤水依旧,可货舱里的回音却一年比一年空旷。若真如周海所言,把大把银两砸进山东沿岸,换回来的或许只是几条被饥民劫过的空街、几座被溃兵焚毁的废仓——而商船返航时,舱底依旧没有压满沉甸甸的银子,只有咸涩的海风和更漫长的回程。
窗框的影子斜斜切过他的靴面,像一道无形的锁链。江子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胸腔里那团郁结的闷痛稍稍散开。他抬手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,像要把那片遥不可及的山东海岸从脑海里抹去。指尖所到之处,只映出自己紧抿的唇角,以及眼底一闪而逝的疲惫。
“代价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声音被窗缝外的汽笛吞没。那汽笛悠长而低沉,像一声遥远的叹息,又像一条尚未起锚却已注定返航的船。
江子锐收回手,转身离开窗前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拉得极长,却始终没能越过案上那封摊开的信。影子与信纸交错,仿佛两条交叉的航线,在最后一刻各自偏转了方向。
暮色从海面漫上来,先染灰了天,又染灰了窗棂。江子锐站在空阔的办公室里,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几乎触到墙角那幅巨大的疆域图。图上,一道朱红色的箭头从大洋州向北,穿过赤道,穿过南海,直指山东半岛,像一条尚未苏醒的火龙。
他双手撑在案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案上摊开的,除了那封从夷州日夜兼程送到的求援信,还有几页刚草拟的调兵清单:铁甲运输舰、后膛步枪、野战炮、医药、粮秣、煤炭……墨迹未干,字迹却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,仿佛每一笔都在催促他做决定。
“回去看一眼吧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,带着潮水的苦涩与火焰的炽热。“哪怕只是一眼。”
窗外,最后一艘归港的巡逻舰亮起舷灯,橘红的灯光在浪尖上碎成万点金星。江子锐的目光穿过灯火,穿过夜色,穿过这些年在南半球铺开的铁轨、船坞、炼钢炉,落在更遥远的北方——那片他只在旧图册和梦境里触摸过的故土。那里有干裂的黄土,有残破的长城,也有传说中满万不可敌的铁骑,马蹄如雷,刀弓如林。他曾无数次在地图上量过那片土地的纬度,却从未真正踏上过那里的泥土。
“满万不可敌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,“那就让装了后膛枪炮的汉军去称一称,看看谁的‘不可敌’更重。”
念头像火星落在干草,轰然燃起。江子锐猛地直起身,灯焰被他的动作带得摇晃,墙上的影子随之扭曲,仿佛一条昂首的龙。他抬手扯过一张新的令纸,提笔蘸墨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,随即疾走如飞:
“命令第一舰队周海司令,在夷州组织一支远征舰队,可以征召商船参与,组建联合舰队;
陆战队、炮兵营、工兵连、野战医院,按战时满编齐装;
弹药基数三倍,煤炭双倍,粮秣半年;
航线:南海南端——舟山外海——渤海湾——山东半岛择港登陆。”
江子锐放下笔,绕过案几,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铜镜前。镜中人一身简素长衫,眉骨如刀,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。他抬手整了整衣领,仿佛在为一场久违的归途披上甲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