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关掉了水龙头。
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,露出后面深邃的夜空和稀疏的星辰。
风也小了,从刚才的疾风骤雨变成了轻柔的夜风,吹拂着街道上积水的涟漪。
新海市的电力系统正在恢复。
先是主干道的路灯,一盏接一盏,如同被点燃的烛火,沿着街道延伸出去,驱散黑暗。
然后是建筑,写字楼、商场、居民楼的窗户里,灯光重新亮起,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光的海洋。
最后是霓虹——那些商业街的招牌,那些广场的大屏幕,那些原本应该闪烁整夜的彩色灯光,全部重新亮了起来。
整座城市,从黑暗的沉睡中苏醒了。
周围的景象触目惊心:焦黑的弹坑、倒塌的建筑、扭曲的金属残骸、还有……来不及清理的异魔尸体。救援队伍已经开始了工作,穿着LRDA制服的医护人员在废墟中穿梭,警察在维持秩序,工程机甲在清理道路。
但奇怪的是,没有人来打扰他们。
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看到永恒时,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,远远地点头致意,然后继续工作。
大道克己走到了永恒号摩托车旁。
那辆纯白的机械野兽还停在原地,轮毂边缘的蓝白光焰已经熄灭,车头的永恒徽标暗淡着,像是睡着了。
雨水在车身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,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。
他伸手,抚过车头的导流罩。动作很轻,不像是在抚摸一辆摩托车,更像是在抚摸一头温顺的巨兽。
然后他跨上车。
沈清瑶看着他的背影,犹豫了几秒,然后快步走到了车头前,正对着大道克己。
大道克己抬起头,黄色的复眼透过面甲,看着她。
沈清瑶深吸一口气。
她面部装甲向两侧滑动收拢,露出她的脸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精致优雅、作为指挥官时总是冷静从容的脸,此刻沾着灰尘和汗水的痕迹,眼眶有些发红,但眼睛很亮。
她看着大道克己,然后,认真地、一字一顿地说:“谢谢你,大道克己。”
永恒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透过装甲传出,带着那种一贯的、让人牙痒痒的冷淡:
“不用谢。就是无聊,才会出来帮沈墨渊那小子的。”
这时林枫也走了过来。银白的机甲停在摩托车旁,他透过观察窗看着大道克己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他看着永恒,开口说:
“即使如此,你的出现,至少拯救了这座城市的好多家庭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大道克己,你是个英雄。”
大道克己沉默了。
黄色的复眼在面甲下闪烁着,他看看沈清瑶,又看看林枫,最后轻笑了一声。
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事,像是……在自嘲。
“英雄?”他低声重复这个词,然后摇了摇头,“我可不是什么英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我只是……一个早就该死,却还赖着不走的亡灵罢了。”
这时,整座城市的广播系统,突然同时响了起来。
不是某个区域的广播,是全部。街道上的公共广播喇叭、商场里的音响系统、居民家里的电视机、车载收音机,所有还能运作的音频设备,全部传出了同一个声音。
那是龙傲天的声音。
LRDA新海分部最高指挥官,那个在战斗最激烈时通过广播鼓舞士气的中年男人,此刻的声音透过全城广播传出,沉稳,有力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:
“……重复,这里是新海市应急指挥中心。城市电力系统已全面恢复,通讯系统正在逐步修复。所有主要战区的敌对单位已确认清除,残余扫荡工作正在进行中。”
“我代表LRDA新海分部,感谢所有奋战在一线的战士们,感谢所有坚守岗位的警务、消防、医疗人员,感谢所有在黑暗中互相帮助的市民。”
“我们……赢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。
然后,广播里传来了掌声。
指挥中心里所有工作人员的掌声。
那些掌声通过广播传遍整座城市,在夜空中回荡,如同某种庆典的前奏。
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回应开始了。
先是零星的欢呼,从那些还躲在避难所、刚刚得知消息的市民口中发出。
然后是更多的声音,哭泣声、笑声、拥抱的声音、互相道贺的声音。
窗户被推开,人们探出头,看向重新亮起的街道,看向那些正在撤离的机甲和战士们。
街上,LRDA的部队正在有序地组织民众疏散。
陈皓的机甲走在最前面,亲自扶起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。
周围的市民围了上来:
“谢谢你们!”
“机甲战士!你们是我们的英雄!”
“那个机甲!我看到了!他救了我们一整栋楼的人!”
陈皓挠了挠头,那张痞气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他摆摆手,想说“这是应该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是咧嘴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更多的机甲战士从各个街区汇入主干道。
有LRDA的正规军,有临时征召的预备役。
他们护送着市民,走向LRDA设立的临时安全区。
而就在这条街道上,人们的目光,逐渐聚集在了三个人身上。
白色的摩托车。
白色的骑士。
还有站在骑士旁边,深蓝、银白的机甲。
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脸上还带着泪痕,但眼睛很亮,她拉了拉妈妈的衣角,指着永恒,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说:
“妈妈,我认得那个白色的哥哥。是他救了我们。”
周围的市民都看了过来。
那个纯白装甲、黑色披风、黄色复眼的骑士,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。
可小女孩的话,让他们明白了。
是他……救了他们。
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,对着永恒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……年轻人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,对着永恒点头致意,眼睛里含着泪。
更多的人围了过来,不是拥挤,而是保持着距离,用眼神、用点头、用最朴素的方式,表达感谢。
永恒坐在摩托车上,黄色的复眼透过面甲,看着这些市民。
他看着那个鞠躬的老人,看着那个含泪的男人,看着那些劫后余生、脸上还带着恐惧和庆幸的人们。
他的拳头,在车把上,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他想起了很久以前,那时候也有人这样看着他,这样感谢他。
但后来……
后来一切都变了。
他失去了重要的人,失去了相信的东西,失去了“英雄”这个身份的意义。
他变成了“死神”,变成了“不死者”,变成了一个只为自己和同伴而战的、冰冷的复仇者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现在。
直到这个陌生的城市,这些陌生的人,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,说着同样的话。
永恒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然后,那个小女孩又动了。
她挣脱妈妈的手,小跑着来到永恒面前。
因为身高差,她需要仰起头,才能看到摩托车上的白色骑士。
她从怀里,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小背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食物,不是钱,不是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
是一朵玩具花。
塑料做的,粉红色的花瓣,绿色的叶子,花心是一个笑脸的图案。
做工很粗糙,一看就是那种便利店或者玩具机里几块钱一个的小玩意。
但小女孩拿着它,像是拿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她踮起脚尖,努力把手举高,将那朵玩具花,递向永恒。
“谢谢你,”小女孩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大英雄哥哥。”
永恒低下头,黄色的复眼死死盯着那朵花。
塑料花瓣在路灯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,笑脸图案的眼睛画得有点歪,叶子的边缘还有毛刺。
永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他松开握着车把的右手,那只纯白装甲覆盖的手,缓缓地,伸向那朵花。
指尖,轻轻捏住了花茎。
塑料的触感很硬,很凉。
他将那朵花,从小女孩手中,接了过来。
握在手里。
小女孩的脸瞬间红了。
她收回手,背在身后,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,然后突然转身,跑回妈妈身边,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,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。
妈妈摸了摸她的头,对永恒点了点头,然后跟着疏散的队伍,慢慢离开了。
周围的市民也陆续离开,去往安全区。
街道上渐渐空旷,只剩下LRDA的部队还在巡逻、清理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