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民拥戴,天命所归八个大字在雪白的新闻纸上肆意张扬,排字工人老赵盯着自己连夜排好的铅字,突然想起昨夜路过天桥时听见的啜泣声。
几个小贩正为缴纳登基喜捐典当了棉袄!
天津海河边的《大公报》报馆里,总主笔的狼毫笔在帝制救国,顺应民意的社论结尾重重一顿,溅起的墨汁像极了租界外抗议学生被军警打散的场景。
学徒阿福捧着刚印好的报纸穿过法租界时,听见法国巡捕用生硬的中文议论:
这些中国人,连自己都不信的字也敢印?
上海望平街的《申报》报馆却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。
排字间里,工人们默默将帝制自为,天下共击的铅字版拆散,沉重的铅块落入木箱的闷响,像是为某个时代敲响的丧钟。
巡捕房的封条在主编办公室的门上随风飘动,昨夜被撕碎的校样还散落在地,其中一片残纸上字的耳刀旁沾着半枚鲜红的指印。
法租界深处的《民国日报》地下室,油印机仍在嗡嗡作响。
袁贼窃国,人人得而诛之的传单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,负责放风的卖报童小顺子突然竖起耳朵。
巷口传来的皮靴声让他迅速吹灭了蜡烛,黑暗中,未干的传单在他掌心留下了二字的清晰反印。
英国《泰晤士报》驻华记者乔治正往电报局赶去,他的西装口袋里揣着袁世凯的加冕是一场政治赌博的新闻稿。
路过东交民巷时,他看见几个中国报童正把当天的《亚细亚日报》垫在屁股下避寒。
那些歌功颂德的铅字正透过单薄的新闻纸,在孩子们冻得发青的皮肤上留下模糊的印记!
纽约时报大厦的电梯里,刚从中国回来的记者汤姆森反复修改着电讯稿。
亚洲民主进程受挫的标题下,他最终补上了昨夜在横滨港听到的那个细节:
一个流亡的革命党人把最后一枚银元塞给码头工人,托他带话给家乡老母:
等真正的共和回来!
……
北京前门大街上,新挂的龙旗在腊月寒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。
绸缎庄王掌柜踩着梯子取下庆祝洪宪的红灯笼时,对街卖豆汁的老李头嗤笑一声:
您这灯笼昨儿才挂上吧?
王掌柜讪笑着抹去灯笼上的灰尘,那抹红色在惨白的冬日里格外刺眼。
巡警过来时,两人立刻噤声,待皮靴声远去,老李头才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揭帖,上面沐猴而冠四个字让王掌柜的手抖得差点打翻豆汁。
北大红楼的地下室里,煤油灯芯被捻得只剩豆大的一点光。
马叙伦教授把怀表压在《上大总统书》的联名信上,表针走动的声音压不住窗外巡逻车的警笛。
角落里,几个学生正用身体挡住光亮,往油印机上铺蜡纸,最瘦小的那个突然竖起耳朵:
众人屏息,发现原来是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。
蜡纸上天下兴亡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,洇开了墨迹,像极了年轻人湿润的眼眶。
云南讲武堂的后山上,几个军官生围着篝火烤洋芋。
火堆里不时爆出几声脆响,盖过了他们传递消息的耳语。
袁逆不灭,国无宁日的民谣被编成了山歌调子,混在晚风里飘向山脚下的村庄。
最年轻的学员突然指向天空:众人抬头,一颗流星划过滇池上空,老班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:
要变天喽。
湖南乡间的祠堂里,守夜人敲完三更梆子,突然发现祖宗牌位前多了叠纸。
就着长明灯一看,是张墨迹未干的揭帖,上面画着条被斩成三段的蜈蚣。
老人颤抖的手刚要触碰,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纸片飞向天井,月光下,还我共和四个字在青石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远处传来犬吠,老人急忙踩灭飘落的纸灰,却怎么也踩不灭青石板上那几个烧灼般的字影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