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来自沙皇政府的电文,就摊在光洁的桃花心木桌面上。
电文字里行间透出的急迫与近乎绝望的恳求,像针一样刺穿着会议室里故作镇定的空气。
显然,沙俄在远东的处境,比他们根据那些迟滞且经过修饰的战报,所估计的还要糟糕十倍、百倍!
若非到了山穷水尽、颜面尽失的境地,向来以高傲强硬着称的俄国熊。
是绝不可能发出如此低声下气、近乎摇尾乞援的电文的。
这份认知,让英法代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电文的核心诉求是,要求正在万里波涛中航渡的协约国联合远征混编舰队,与搭载的陆军部队。
立刻“不计代价加快行程,火速奔赴东北亚参战”,以解沙俄远东燃眉之急。
然而,对于这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“盟友”请求。
英法代表在简单交换了几句看法后,便几乎不约而同地在心底,也在彼此的眼神中,投下了否决票。
他们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,小口啜饮着已然微凉的红茶,动作缓慢而刻意。
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,也掩饰着内心冰冷的盘算。
大军远征,自有其严谨的章法与节奏。
庞大的舰队与运输船队跨越半个地球,航线规划、补给点安排、船只维护、人员休整,无一不是精密计算、环环相扣的结果。
若因远方的紧急呼号而贸然打乱既定计划,强令舰队不顾舰况、不顾海况与后勤保障极限盲目加速。
无异于将这支集结了帝国相当一部分海上力量的珍贵舰队,以及船上十数万宝贵的陆军官兵,置于不可预测的巨大风险之中。
蒸汽轮机可能过载故障,燃煤可能提前耗尽在茫茫大海,船员的疲惫可能引发操作失误。
更遑论可能遭遇的恶劣天气或敌方的远程袭扰(尽管在英法看来可能性不大)。
这是兵家大忌,是任何理智的指挥官和战略家都会极力避免的鲁莽行为。
他们派遣这支远征军,是怀着征服与干涉的雄心,是要去收割胜利果实、重塑远东秩序的。
而不是去仓促地“送人头”,用帝国士兵的鲜血和宝贵的战舰,去填补沙俄自己挖下的无底洞。
因此,所谓“不计代价加快行程”,是万万不可能的。
舰队仍将按照既定的、相对稳妥的时间表推进。
不仅如此,在英法代表冷静乃至有些残酷的战略评估中。
沙俄在远东的广阔纵深和那些看似惨重、实则多为二三线及守备部队的损失,并未真正伤及沙俄帝国的根本元气。
因为沙俄的核心工业,和主力军团依然在欧洲。
或许,让表现如此“拉胯”的沙俄军队,在远东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上,尽可能多地拖住、消耗东北军的主力。
才是它在当前这场意外战争中,所能发挥的、最符合英法利益的“真正作用”。
用俄国人的土地和兵员的牺牲,来削弱那个骤然崛起的可怕对手,这听起来冷酷,却符合现实政治的冰冷逻辑。
当然,给圣彼得堡的回复电报,绝不能将这番冷硬赤裸的算计和盘托出。
外交辞令的艺术,正在于用丝绸般柔滑的言语包裹钢铁般坚硬的实质。
负责草拟回电的秘书被授意,电文开头必须对沙俄帝国在远东遭遇的“不幸困境”表示最深切的关切与同情,对沙皇军队的“英勇奋战”致以崇高的敬意。
接着,要“欣慰地”告知对方,协约国联合远征军行动积极。
混编舰队已从新加坡港拔锚启航,正日夜兼程奔赴战区,“不日”即将抵达东北亚海域投入作战。
电文的核心激励在于,恳请并“坚信”沙俄方面,能够利用其辽阔的战略纵深和坚韧不拔的战斗精神。
在远东尽可能长久地拖住、吸引住更多的东北军主力部队。
只要能做到这一点,待协约国大军从朝鲜半岛登陆,南北夹击之势一成,东北军必然首尾不能相顾。
其败亡也就成了“历史的必然”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