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您此刻不想见,儿子这就出去,寻个由头将他回绝了便是。”
袁世凯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,胸膛随着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起伏着。
他仿佛在闭目沉思,权衡着见与不见的利弊。
又似乎仅仅是在积攒那所剩无几的,足以支撑一次简短交锋的力气。
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片刻之后,他那双深陷的眼窝猛然睁开。
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混合着决绝、嘲讽与某种破罐破摔意味的光芒,一字一顿,费力却清晰地道:
“见……怎么……不见?都到了……这般田地……还有什么……可避讳的?让他……进来吧!我倒要听听……这位段总长……有何……‘十万火急’!”
没过多久,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段祺瑞在侍从的引领下,踏入了这间光线昏暗、药气与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混合弥漫的病房。
他一眼便看到了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、倚靠在那里,却仍竭力挺直些许脊背,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威严仪态的身影——袁世凯。
尽管仆人动作迅速,已经更换了那床沾染了刺目血污的被褥。
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味,以及袁世凯嘴角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暗红痕迹。
还有他那惨白中透着一股死灰的面色,如何能瞒得过段祺瑞这等历经风雨、嗅觉敏锐的政治人物?
他心思电转,结合之前的猜测与雷震春、朱家宝在此的事实。
几乎瞬间便在心中将方才可能发生的惊心动魄一幕,勾勒出了七八分轮廓。
但他面色沉静如水,丝毫不露异样。
快步上前数步,在距离病榻适当的距离停下,恭敬却并不卑微地躬身行礼:
“祺瑞见过大总统。闻听大总统玉体欠安,心下甚是挂念,冒昧前来探视,还望大总统恕罪。”
袁世凯微微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段祺瑞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混浊却依然带着一股穿透力。
他没有理会段祺瑞那套例行的问候与探视之词,直接嘶哑地切入正题,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虚弱:
“芝泉……不必……多礼了。你此时……来见,必有……要事。直接……说吧。”
段祺瑞直起身,神色更显肃穆,他略作沉吟,仿佛在斟酌词句,随即开口道:
“大总统明鉴。祺瑞此来,确因关外局势骤变,心忧社稷,不得不冒昧陈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旁的朱家宝和雷震春,最后又落回袁世凯脸上,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凝重,
“关于东北杨氏成立所谓‘国防军政府’,并扬言派兵入关‘换防’之事,祺瑞以为,此事关系重大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大总统……眼下身体违和,决策之际,更需慎之又慎。”
他稍稍上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:
“依祺瑞浅见,东北方面虽声势浩大。
然其强敌环伺于外,协约国联军压境在即,彼辈本当全力应对国门之危才是正理。
此刻却分兵远来,虚张‘入关’声势,其中颇有蹊跷。
或许正是窥见关内一时之纷扰,欲行恫吓之策,以乱我方寸,进而攫取实利。
其所调集之兵,号称数万,然长途跋涉,补给维艰,且其核心战力必以应对外侮为优先。
能真正用于关内者,实力未必如其宣扬之盛。
我京津要地,尚有可用之兵,关隘险固,民心未必乐从。
若我中枢态度坚决,上下齐心,严阵以待,彼辈未必敢轻启战端,亦未必能轻易得逞。”
段祺瑞的话语看似分析局势,劝谏慎重,实则话里话外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
东北的“国防军”不过是虚张声势,外强中干,切勿被其吓倒。
他极力淡化国防军入关的威胁与决心,强调己方仍有周旋甚至抵抗的资本。
其根本目的,便是要劝阻袁世凯,不能因为病重慌乱或朱家宝的压力,就轻易“开门揖盗”,答应国防军入关接管直隶防务。
直隶,尤其是京师周边,是他的根本势力范围,绝不容许杨不凡的势力直接插入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