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朱家宝气血上涌,准备再度开口反驳,直斥段祺瑞保存实力、不顾大局之际。
病榻上一直闭目似在养神,实则将一切对话听在耳中的袁世凯,发出了一声虽轻微却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干咳。
室内骤然一静。
众人的目光瞬间从争执的双方身上移开,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病骨支离却仍是名义上权力核心的老人身上。
连段祺瑞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愠色,凝神看向袁世凯,等待着他或许能打破僵局、一锤定音的裁决。
只见袁世凯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那双浑浊却依然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没有看焦灼的朱家宝,也没有看惶恐的雷震春,而是精准地落在了段祺瑞的脸上。
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形成了一个难以捉摸的、近乎玩味的弧度。
然后,他用那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,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问道:
“芝泉啊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随之凝滞。
“要不……我现在就下一道命令……委任你为……‘全国陆海军大元帅’……如何?”
此言一出,不啻于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一颗惊雷!
段祺瑞的瞳孔骤然收缩,眼底深处瞬间爆发出一簇炽热而贪婪的精光!
那个他梦寐以求、象征着最高军事权柄的正统名器。
那个他以为早已随着袁世凯的衰落和杨不凡的蔑视,而失去意义的头衔。
竟然在此时,以此种方式,被重新提了出来。
而且是以一种近乎“禅让”的姿态,摆在了他的面前!
若得此位,他便能在法理上凌驾于冯国璋。
更能以“正统”名义整合北洋残余力量,对抗杨不凡的“伪职”……
然而,那簇在段祺瑞眼底骤然亮起的,属于权力野兽本能的光芒。
仅仅持续了弹指一瞬,便如同被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彻底浸透,迅速黯淡、熄灭!
最终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,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、对自身刹那动摇的自嘲。
那光芒的熄灭,比它的燃起更能说明问题。
段祺瑞是何等样人?
宦海沉浮数十年,从刀尖上走过,在阴谋中打滚,早已炼就了一副能洞悉表象之下万千沟壑的锐利心肠。
几乎在袁世凯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沸腾的血液便瞬间冷却。
脑中如电光石火般,已将这番“提议”背后那冰冷彻骨的算计与绝望的实质,剖析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这哪里是什么权力的禅让,前程的馈赠?
这分明是一剂外层裹着诱人糖霜,内里却饱含穿肠剧毒的鸠酒!
是一个表面滚烫,实则内里已经烧成灰烬,谁接谁烫得皮开肉绽的山芋!
更是一场针对他段祺瑞,乃至针对整个北洋旧梦的、彻头彻尾的辛辣讽刺与临终戏弄!
在杨不凡已然于沈阳悍然自立“陆海空三军大元帅”,打出“中华民国临时国防军政府”旗号。
并集结七万虎狼之师陈兵关外。叩关之声震耳欲聋的此时此刻。
袁世凯手中这张薄薄的“全国陆海军大元帅”委任状,究竟还剩下多少实际价值?
它早已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,而是一张泛黄的、被时代唾弃的废纸。
它无法为岌岌可危的山海关增添一砖一瓦。
无法为缺饷少弹的守军调拨一粒粮食、一颗子弹。
更无法让那些早已离心离德、各自观望的北洋旧部们重新拧成一股绳,去为这个空洞的名号流血拼命。
它什么实质的力量都无法赋予,却要附加上一副千钧重担。
接受它,意味着什么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