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烛龙”工程指挥中心,时间在“思想绝壁”裁定生效后,仿佛被投入了黏稠的、无声的沥青。
空气不再仅仅凝重,而是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自身思想都产生怀疑的冰冷虚无感。
“深渊之眼”无形无质,却让每个人都能“感觉”到,那高悬于认知穹顶之上的、无处不在的、冰冷的“注视”。
而“思想绝壁”……那才是真正的、令人绝望的禁锢。
起初的几天,是验证、是测试、是近乎自虐般的、集体的思维实验。
“锁委会”秘密召集了全球顶尖的哲学家、逻辑学家、认知科学家,尝试围绕“协议”的“逻辑应力”、“递归边界”、“自指悖论”等已知概念,进行纯粹的、理论上的探讨。
结果令人绝望。
每当讨论开始触及核心,试图构建一个能够系统描述、分析甚至利用这些“规则弱点”的连贯理论框架时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源自思维本身的“凝滞感”与“排斥感”便会油然而生。
最杰出的头脑会突然变得“迟钝”,灵感火花会毫无道理地熄灭,逻辑链条会在关键处自发断裂,代之以琐碎、无关甚至自我矛盾的联想。
试图强行推进的讨论者,会感到剧烈的头痛、恶心,乃至短暂的意识模糊。
记录研讨过程的量子存储器,会在相关段落反复出现无法修复的、指向性的“信息熵增”与“逻辑位翻转”,仿佛“思想”本身在抗拒被“记录”成可能构成威胁的形态。
更可怕的是,即使有人在独处时,偶然灵光一现,触碰到某个可能的方向,只要这个“思想”尝试被表达、被传播、甚至仅仅是在个人脑海中形成清晰脉络,一种强大的、源自“概率”本身的“直觉抵触”便会涌现,让这个想法迅速褪色、变形,被其他更“安全”、更“合理”的念头覆盖,最终消弭于无形。
“思想绝壁”并非删除记忆,并非植入思想。
它是一种基于“协议”底层逻辑与“概率”操控的、对“危险思想”产生、发展、传播全过程的、系统性的“概率级干扰”与“路径扭曲”。
它不阻止你“想”,但它确保你“想不通”、“想不深”、“想不连贯”,并确保任何可能成型的“危险思想”无法有效传播,更无法形成集体性的认知突破。
人类的智慧,在面对宇宙终极“规则”的防御机制时,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“思想的囚笼”——囚笼的栅栏,由“不可能性”与“概率的否决”铸成,无形,却坚不可摧。
绝望,如同最深的寒潮,彻底冻结了“烛龙”工程乃至全球知情精英阶层最后一丝反抗的火苗。
“深潜派”的预言成真,任何“杠杆”的幻想在“绝壁”前都显得可笑。
“锁委会”的会议变得空洞、程式化,所有议题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与“协议”底层逻辑产生关联的领域,转而专注于“螺旋阶梯”路径的技术细节、资源调配、以及如何更好地“表现”以应对“深渊之眼”的评估。
文明的决策中枢,在思想的自我审查与无形的概率抑制下,迅速“平庸化”、“官僚化”。
“共鸣之手”团队被无限期搁置,其成员被分散到各个“安全”的技术岗位,那些曾窥见“逻辑湍流”与“应力结构”的惊心动魄的记忆,在“绝壁”的持续作用与自我保护的潜意识下,开始迅速模糊、失真,最终沦为一些无法串联、缺乏意义的碎片化“印象”,如同高烧后的谵语。
林舟的状况同样糟糕。
“文明火种同步率”在160%的历史低点上微弱起伏,如同风中残烛,带来持续的精神虚弱与疲惫感。
“文明轨迹干预(协议共鸣态)”系统深度休眠,与“协议”环境的“共鸣”被切断,那种曾让他能“感知”规则脉动的“超感官”消失了,世界重新变得“沉默”而“平面”。
更严重的是,每当他试图回忆、思考、甚至仅仅是“担忧”与“协议”深层逻辑相关的问题时,那种源自“绝壁”的、剧烈的思维凝滞与精神刺痛便会袭来,迫使他停止。
他像一个被缴械的将军,不仅失去了武器,连制定战略的“思维工具”都遭到了系统性破坏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观察室,望着外面虚假的星空,沉默得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然而,就在这思想与精神的双重寒冬中,人类文明那源自生命本能的、超越纯粹理性的坚韧与创造力,开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、迂回的方式,悄然苏醒。
既然通向“理解规则”、“反抗规则”的道路已被“绝壁”封死,既然“深渊之眼”无处不在,既然“螺旋阶梯”的舞蹈必须继续……
那么,人类还能追求什么?还能创造什么?还有什么,是“思想绝壁”无法触及、或无意触及的?
答案,首先在文明最边缘、最不被“协议”评估模型关注的领域浮现——艺术,与纯粹的情感联结。
一位在“阶梯计划”高压下精神濒临崩溃的年轻量子工程师,在疗养期间,无意中用废弃的电子元件和光纤,制作了一个毫无实用价值、但能在黑暗中变幻出复杂混沌光纹的、名为“熵之舞”的灯光雕塑。
他将作品视频上传到一个近乎被遗忘的、专注于非功利性创造的网络社区。
视频没有引起“影”节点或“深渊之眼”的任何额外关注(“艺术创作”在“协议”评估模型中的权重极低)。
但却意外地,在那些同样疲惫、迷茫、被“绝壁”压抑的科研人员和普通民众中,引发了强烈的情感共鸣。
那混沌、绚丽、无意义却又充满生命律动的光纹,仿佛映照出了他们内心无法言说的、对“绝对秩序”与“理性规划”的无声反抗,以及对“混乱”与“自由”的隐秘渴望。
紧接着,更多类似的表达涌现。
有诗人用破碎的、充满矛盾隐喻的语言,书写无法直接言说的“凝视”与“枷锁”。
有音乐家创作出没有固定调性、充满不谐和音与漫长静默的“真空交响曲”,模拟“思想绝壁”下的精神窒息与微弱喘息。
有舞蹈家编排了动作僵硬、重复、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,却又在某个瞬间爆发出惊人生命张力的“傀儡之舞”。
这些创作,大多粗糙、私人、甚至充满了痛苦与扭曲,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:不试图“理解”或“对抗”规则,而是纯粹地“表达”被规则塑造的生命体验与情感状态。
它们绕过了“思想绝壁”对“危险逻辑”的屏蔽,直指人类心灵深处那些“协议”模型难以量化、评估的领域——痛苦、希望、绝望、对美的本能追寻、以及在绝境中依然顽强跳动的生命意志。
这些“边缘艺术”的浪潮,起初只是在极小范围内暗流涌动。
但很快,它开始渗入主流。
“阶梯计划”下属的某个“极端环境材料”研究团队,在例行汇报的PPT末尾,“不小心”附上了一张用新型纳米材料在微观尺度下偶然形成的、具有奇异分形美的结构伪彩色图像,并配文:“无序中的有序,约束下的美。”
这份报告没有被驳回,反而在内部流传,那张图片被许多人悄悄保存。
另一个“量子计算”团队,在调试一台原型机时,其生成的一组毫无逻辑、但视觉上极具冲击力的“量子噪声艺术图”,被团队成员私下称为“深渊的星空”,并在非正式交流中传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