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幼宁站在马儿扬起的尘土中,只觉得自己灰头土脸,分外狼狈。
姜幼宁走回镇国公府。
“哎哟,姜姑娘,您怎么在外头?快到正厅去吧,夫人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,陛下给世子赐婚的旨意快要到了。”
门房见姜幼宁从外面进来,很是惊讶。他倒也没为难她,只是一迭声的催促她快些去正厅。
姜幼宁这才明白过来。
原来,赵元澈和苏云轻方才策马急着往回赶,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了。
她掐着手心,脸儿一点一点白了。
这一日终是来了。
她麻木地往前走着,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软软的棉花上。心也浮着,没个着力的地方。
“姑娘……”
馥郁上前扶着她。
“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了。”
姜幼宁抬眸看看她,推开了她的手。
馥郁是赵元澈的人。
他婚事既然定下,她就该和他划清界限。
所有他的东西,都还给他。
“姑娘!”馥郁再次拉住她的手:“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,生死都是姑娘的人。”
姜幼宁不理她,自顾自往前走。
馥郁又跟了上去。
“你去哪里了?快点进来。”
韩氏正在正厅门口,见到姜幼宁不悦地皱眉。
她今日叫了周志尚来,本有安排,不想姜幼宁不声不响地竟不在府中。
姜幼宁朝她行了一礼,没有说话。心中实在太乱,不知要说什么。也怕说错了话,反而露出端倪。
好在韩氏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接旨上,并没有太过计较。
姜幼宁提起裙摆,跨过门槛走进正厅。
入目便是赵元澈轩昂的背影,身姿挺拔,肩宽腿长。
他和苏云轻站在一处,被一众人围着说话。
无论周围有多少人,他总是最惹人注目的存在。
姜幼宁收回目光,寻了个角落安静地待着。
一如往常所有的时候。
“姜姐姐,你看那个人。”
赵月白小心地用手肘碰了碰她。
姜幼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。
是周志尚。
他怎么来了?
她想起韩氏责备的目光。
想来,韩氏是想让她今日和周志尚见面,但她没在府里。这会儿恰好碰上陛下给赵元澈和苏云轻赐婚?
周志尚对上她的目光,竟朝她走过来。
姜幼宁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一般,心慌地后退了两步,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“你就是姜幼宁吧?”
周志尚声音偏细,打量着她的目光阴柔而赤裸。好像用眼神剥光了她一般。
姜幼宁蹙眉,被他看得心中很是不适。但又不好太失礼,强撑着点点头,脸色白得吓人。
近看周志尚比远看更让她别扭。
赵月白连退了几步,默默躲开了。姜姐姐真可怜,要是叫她嫁给这样的人,不如直接叫她去死。
“国公夫人叫我来和你相看,你看我……”
周志尚盯着她开口。
姜幼宁只觉心中一阵恶寒,避开他的目光打断他的话:“等母亲来了再说吧。”
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这门亲事。
真面对周志尚时,她发现不行。她得想个法子摆脱这个人。
太恶心了。
她无法接受。
嫁给周志尚就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。她恐怕真活不过一年。
这一刻,她燃起了求生欲。
“姜姑娘是没看上在下吗?”
周志尚往前几步,目光幽暗阴森。
步步紧逼。
姜幼宁额头上见了汗,腿发软。她已然靠到墙边,退无可退。
周志尚既让她恶心,又让她害怕。
“姜幼宁,过来。”
赵元澈的声音传来。
姜幼宁如蒙大赦,忙走过去。
赵元澈这会儿的声音好似仙音。
她也头一回觉得被这一屋子人盯着看,比被周志尚一个人看着自在得多。
“兄长。”
她走上前,朝赵元澈行礼。
赵元澈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苏云轻露齿笑道:“姜妹妹,这一屋子的人都在恭喜我和世子。你怎么不恭喜我们?是不看好我们吗?”
她挽着赵元澈,扬扬得意,挑衅地看着姜幼宁。
不管姜幼宁和赵元澈私底下有没有什么暧昧不清的事,眼下她和赵元澈的婚事已成定局,且还是陛下赐婚。
她有资格得意。
赵元澈神色漠然,似乎一切与他无关。
“恭喜兄长和嫂嫂有情人终成眷属,风月常新,白首偕老。”
姜幼宁鸦青长睫之下眸光黯淡,缓缓说出祝福之言。
原来,是苏云轻让他叫她来,只为问她这句话。
她知道,苏云轻怀疑她和赵元澈之间有事,问这话旨在羞辱她。
这些词,是她从前在别人的婚宴上学的。
她对这些词语的意思一知半解,但总觉得很美好。用来祝福他们,应该没用错吧?
只是这一字一句,好似在心上自我凌迟。心口痛意绵绵不绝,无法摆脱,令她窒息。
“姜妹妹会的词还不少……”
苏云轻欢快地笑起来,很是满意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内监尖细的嗓音传进正厅。
厅内众人顿时跪了一地。
大太监高义走进来,目光环顾众人一圈,宣读圣旨。
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郡主苏云轻,淮南王之女,秉性端淑,贵典之重……
今镇国公世子,殿前指挥使赵元澈,出身世族,文武双修,忠正廉洁……
二人良缘天作……
今朕特下旨赐婚,另择良日成婚。
钦此——
姜幼宁只觉高义的声音忽远忽近,有时候在耳边,有时候又好像在天边。赐婚的旨意,她只听了个大概。
后头“赐婚”二字,倒是清晰地劈在她耳中。
这次没错了。
是赐婚的旨意。
赵元澈和苏云轻的婚事正式定下了。
起身时,她眼前一阵发黑。
众人都忙着上前接旨,与高义说话,并无人留意她。
好在她身旁的赵月白眼疾手快,连忙扶住她。
“姜姐姐,你怎么了?”
赵月白小声问。
“起身太快了,不碍事。”
姜幼宁摆摆手。
“我扶你回去吧。”
赵月白挽住她。
“幼宁,等一下。”
韩氏百忙之中,还能留意到她。
姜幼宁心中难受至极,只想即刻躺下休息。她强撑着停住步伐回头看韩氏:“母亲还有吩咐?”
“我昨晚和你说的周大人。”韩氏走上前来,指了指周志尚:“今儿个特意来和你相见的。”
周志尚走上前来,目光始终落在姜幼宁身上。
姜幼宁本就难受,被他看得浑身发冷,心里头直犯恶心。
“母亲,我……”
她脱口便要和韩氏拒绝这门亲事。
没有考虑太多,她真的无法接受嫁给周志尚这样的人。
“幼宁啊,先相处看看。”
韩氏看穿她的想法,打断了她的话。
她决定的事,岂容姜幼宁轻易更改?
“姜姑娘若是对在下有什么不满的,在下可以改正……”
周志尚紧跟着开口,对她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意。
姜幼宁胃中翻滚,摆摆手快步走出门,到墙边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。
方才赐婚之事,本就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,她尚且在接受之中。
再面对周志尚这样叫她反感的人,她实在克制不住。扶着墙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,眼泪也跟着哗哗往下掉。
“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偏偏周志尚还上前来询问。
姜幼宁不理会他,转身便走。再多看一眼,她又要吐了。
韩氏跟上来道:“今日你们就算见过了,接下来好生相处。”
姜幼宁快步往邀月院走,眼泪掉了一路。
她不明白。
韩氏恨她,小时候扔过她。后来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要她的小命——她死了也没人追究的。
不知道韩氏为什么还要养大她,再将她嫁给周志尚这样的人。
就纯粹是为了折磨她吗?
韩氏为什么那么恨她?是不是和她的身世有关?她又想起冯妈妈那日的话。
冯妈妈说她和她娘亲一样。
回到邀月院,稍微洗漱了一下,姜幼宁便躺下了。
许是太累了,又或者呕吐宣泄了积压许久的心病。
她竟很快睡着了。
睁眼时,外头天已经黑了,不知是什么时辰。
她脑子里空空的,身上也没有力气,好像是生病了。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帐顶,不想动弹。
眼前又浮现出赵元澈和苏云轻磕头接旨的一幕。
好生般配。
再想到周志尚那张阴柔的脸。
她口中泛起点点苦涩。
床幔外,有人点了蜡烛,视线里逐渐有了光亮。
耳边传来碗碟碰撞之声。
姜幼宁还是平躺着没有动。
“起来,用饭。”
赵元澈勾起床幔。
姜幼宁眼眸轻眨了一下,没有动。
他和苏云轻已经是未婚夫妻了,圣上亲赐的婚姻。
怎么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,到她院子里来,管她吃不吃饭?
而且,昨日她惹恼他了。他不会管她和周志尚的事,也不会过问她的死活。
那他还来做什么?
赵元澈在床沿处坐下,大手探上了她的额头。
他手心粗糙温热,甘松香的气息透过来。
“可有哪里难受?”
他拉住她纤细绵白的手。
她手不大,恰好够他握在手心。软软凉凉的,像质地良好的羊脂玉,又像细腻的油脂,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化了去。
姜幼宁忽然抽回手坐起身来。
她没有看他,只自顾自地踩着绣鞋下了床。
桌上,他已然摆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,还有她爱吃的糖蒸酥酪。
她径直走到床尾处,拉出一个樟木箱来。
“你找什么?”
赵元澈跟上去询问。
姜幼宁不说话,开了樟木箱从里头取出一个精致的楠木盒来,上头有宝翠楼的标。
赵元澈眉心皱起。
姜幼宁放下楠木盒,又俯身从樟木箱中取出一沓银票。还有几身衣裙。
“这些东西,都是兄长之前给我的。眼下兄长有了嫂嫂,这些东西我不便留着。今日便一并还给兄长,做个了断。”
她靠在衣橱上,捧着那些东西抬眸望着他。面容憔悴,喘息微微。
他回来后送她的东西,她都攒着。
只等这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