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幼宁小声拒了。
一路慢慢走回府,想了许多。
给她震撼最大的还是周母的遭遇,闻所未闻。以至于她到天黑时,还控制不住自己反复想此事。
给吴妈妈喂过晚饭之后,回到屋子便见赵元澈坐在桌边。
“来用饭。”
他递了筷子给她。
桌上,比之前多了几道菜,是他带来的。
姜幼宁已经适应了他突然出现,没有从前那么害怕。
她垂眸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。心底又酸又涩,粳米饭吃到口中,只尝出一丝苦涩的味道。
他陪了苏云轻一下午。他们两个就这样恩恩爱爱的不好吗?他又来她这里做什么?
赵元澈布了樱桃煎到她碗里。
她顿住筷子,纤长卷翘的眼睫低垂,盯着那颗蜜色的樱桃煎。
无论发生什么,他总能做到若无其事。
她却难以克制心底的各样情绪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
赵元澈放下筷子,抬手替她擦眼泪,眉心微微皱起。
姜幼宁躲开他的手,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,湿湿的。
这才察觉自己哭了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她放下碗筷,没了胃口。
原本,今日看了两具尸体就不想吃东西。
眼下,更吃不下了。
“把饭吃了。”
赵元澈声音不大,却满是威严。
“我真的吃不下了。”
姜幼宁心里惧他,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怯怯地咬住唇瓣。
她心里堵得慌,实在难以下咽。
“等会儿要做功课,那时饿了没东西吃。”
赵元澈警告她。
姜幼宁垂眸坐在那里,不肯说话,也不动。
她也是有几分倔强的。
“听话。”
赵元澈瞧了她片刻,软了语气。抬手给她舀了一汤匙萝卜羊肉汤。
姜幼宁黑黝黝的眸子动了动,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语气……之前没怎么听过,心克制不住地跳了一下。
旋即,她又懊恼自己不争气。
他就两个字,轻易就让她动摇了。
“我喂你?”
赵元澈放下汤匙,注视她。
陶瓷汤匙搭在碗沿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响。
姜幼宁一惊,迅速端起碗来。
她才不要他喂。
“慢点。”
赵元澈继续给她布菜,自己倒是没吃几口。
姜幼宁一口气将一碗饭吃了个干净。
“再添点饭?”
赵元澈看着她。
“我饱了。”
姜幼宁连忙摁着碗。
“去净手。”
赵元澈吩咐她。
她看到他起身取了书册,还拿了一摞账册。她在心里叹了口气,皱起脸儿。
真不知道他天天逼她学这些做什么?
“今天学这一篇,自己先看一遍。”
赵元澈将书册摊开,放在她面前。
她低头去看。
跟着他学了几个月,大部分字她都认得了。就是写得不漂亮,东倒西歪,惨不忍睹。
赵元澈又将那摞账册放过去:“上面这两本账册,今晚盘出来。余下的留着,得空时算一下。”
他说着,在她对面坐下,取过一本书册翻看。
待她看了一会儿之后,他吩咐:“念。”
“共敌不如分敌,敌阳不如敌阴……”
姜幼宁指尖点在书册上,一句一句读出来。
“停。”赵元澈打断她:“可知这句话是何意?”
姜幼宁蝶翼般的睫羽轻轻扇了扇,顿了片刻道:“前面应该是说要把敌人分开对付,后面一句我看不懂。”
但她能猜到,后一句应该也是对付敌人的方法。
赵元澈教她的东西,里面有很多像是兵法。但她觉得,平日遇上坏人,应该也能用得上。
她不怕说出自己不懂。
于读书这件事上,赵元澈对她特别有耐心。这会儿坐在暖黄的烛光下教导她,甚至温润得有几分像个读书人。
“前面一句说的是与其攻打集中的地方,不如将他们分散开逐个击破。后一句,遇见强大的敌人时不必正面与他硬对上,应该迂回找到他的弱点打回去。记住了?”
赵元澈抬眸看她。
“嗯。”姜幼宁点点头,又继续往下读。
赵元澈逐句给她讲解。
姜幼宁学得认真。
起初她不情愿学,自然也不好好学,赵元澈就一篇翻来覆去地教她,又罚她抄写。
现在,她已经养成好好读书的习惯了。
加上他不让她去医馆,她闲来无事,自己也愿意看会儿书。
一篇学完,姜幼宁按照他布置的功课抄了句子,便开账本开始算账。
赵元澈继续看书。
卧室里,二人在案几前相对而坐。只有算盘珠子轻轻拨动的声音。
竟有几分温馨宁静。
“不对。”
姜幼宁蹙眉,盯着账册上的数目低语。
这账目,是之前有人算过的旧账。
她算出来数目不对,而且其中很多东西,最简单的米粮一类,标注的价格都比市面上要贵不少。
这是哪里的旧账本?赵元澈让她算这个做什么?
“怎么?”
赵元澈抬起漆黑的眸看向她。
“这里,我算过三遍了,对不上。”
姜幼宁指给他看。
赵元澈扫了一眼,淡淡道:“不必管。你只把你算出的数目写上便可。”
“好。”
姜幼宁应了。
好容易算完两册账目,她放下了笔,将算盘珠子归位,瞄了赵元澈一眼,偷偷打了个哈欠。
时候不早,她困倦了。
“明日早起我来教你练功。点茶还记得多少?插花也要学。”
赵元澈起身问她。
“练功?”
点茶,插花?
姜幼宁黑白分明的眸睁大,一头雾水地看着他,一时怔住。
练什么功?
还有点茶、插花,那是赵铅华那种嫡女从小学的东西,是身份的象征。
当然,赵月白和赵思瑞也学了一些。她们俩有姨娘为她们打算。
至于她,小时候倒是学过一阵子点茶。身世明了之后,就再没碰过了。
“嗯,你身子太弱了。”
赵元澈扫了她一眼,抬步往外走。
“可是,你总是来我这里,很不妥……”
姜幼宁从心底里抗拒。
他要教她学这么多东西,岂不是总是要待在她这里?
那她就总要过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她不想。
再说,他和苏云轻那么恩爱,去管苏云轻不好吗?
让她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?她又用不上。
还不如去医馆赚银子来得实惠。
“你不必管,照我说的做。”
赵元澈丢下话儿,径直去了。
从这一日起,姜幼宁就待在了邀月院。
赵元澈没有不许她出门,但她根本没有时间出门。
她要学的东西太多。
所有的时间都被赵元澈安排得满满当当的。
即使没空看着她,他也会让馥郁盯着她做。
她是敢怒不敢言,只能被迫努力学着各种他要求的东西。
她在读书上天分其实还不错,学起来进度不算慢。于点茶和插花这两件事情上,更是颇有天赋。
短短几个月,便能做得像模像样了。
另外,赵元澈还弄了个铁锅,放在煎药的小炉子上。
非逼着她学做菜。
现在,她做的菜也能入口了。
转眼,年关将至。
镇国公府有年前阖府去郊外云归寺祭祀天地神灵的规矩。
姜幼宁作为府里的一员,也是要去的。
赵元澈给了她一日的休息时间,不用学东西,也不用做功课。
她坐在马车里往外瞧,难得歇口气,看着外头热闹的人间烟火,心中舒坦。
年前,街上采买的人多,马车走走停停并不快。
“姜姐姐,给。”
赵月白递给她半只烤红薯。
她才让婢女买的。
姜幼宁回神朝她笑了笑:“谢谢五妹妹。”
刚出炉的红薯捧在手里热乎乎的,甜香气四溢。
“姜姐姐,大哥为什么禁你的足?你都瘦了不少。”
赵月白看着她,眼底有着同情。
“因为我惹了周家那件事吧……”
姜幼宁怔了一下,很快反应过来,找了个借口。
她自己都没察觉,几个月下来她的思维敏捷了许多。
赵元澈对外面说,她被禁足了吗?
她倒是不知道。
不过,这几个月她过的日子和禁足也差不多。不对,她还不如禁足的呢。
禁足只要静静反思,她却要学那么多东西,每天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,不得半分停歇。
“那也不能怪你呀。周志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还好他死了。”
赵月白到这会儿还替她心有余悸。
姊妹二人说着话,乘着马车进了寺庙,时间算不上漫长。
下了马车,依着韩氏的安排,姜幼宁跟着一众人进了寺庙祭祀。
赵元澈和镇国公父子二人在上首,依着方丈的安排开始做各种仪式。
姜幼宁是最无关紧要的人,站在最后头靠着大门边的位置。
她探头瞧过去。
赵元澈高绾太极髻,身着一袭烟青色蜀锦圆领襕衫,腰身劲瘦,肩宽腿长。
他端肃着一张清心寡欲的脸,站在镇国公身侧。自是姿仪超拔,清贵自持。
瞧着比皇子还要矜贵几分。
姜幼宁收回目光,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。
“阿宁……”
外头忽然有人小声唤她。
她不由扭头去瞧。
是谢淮与。
他靠在墙上,没了平日散漫不羁的模样。脸色酡红,衣裳也是半新不旧,一副凄惨模样。
“你怎么了?生病了?”
姜幼宁瞧了瞧前头,见没人留意她,便悄悄溜出门。
她手自然地搭上他额头。
额头上的手绵软微凉,像一块质地上好的软玉。谢淮与眯了眯眼睛,很是享受。
只这一下,便不枉他特意在寒风中冻了半夜冻出病来。
这几个月,他想方设法找了她许多次。
每次都被赵元澈拒之门外。
一次面都没见上!
他知道,今儿个镇国公府祭祀天地神灵,姜幼宁总是要出来的。
这才特意做了一番准备,在这里等她。
果然叫他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