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,下巴在她额头处亲昵地轻蹭。
坚硬的胡茬蹭过额头,有些痒,又有些痛。姜幼宁缩着脖子躲他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破开了。
赵元澈猛地松开她,退后一步:“随我来。”
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凛冽,神色亦变得淡漠。
一张清隽的脸矜贵禁欲。方才满是温存的人,顷刻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。仿佛先前缠绵缱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。而他们之间毫无关联。
姜幼宁好似一瞬从阳春三月进入了数九寒,从头一下凉到脚,心口一阵钝痛。
她掐住手心,暗暗自责,她怎么就不能争气些?
什么时候能做到和他一样,随时可以抽身而出,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?
她深吸一口气,学着他的样子。若无其事地跟上他的步伐。
“你进去。”
赵元澈在廊柱后面站下来,示意她自己进去。
姜幼宁越过他,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你们怎么回事?小蛮,她人呢?”
苏云轻进了屋子,声音里带着惊怒。
姜幼宁不由回头看赵元澈。
他朝她抬了抬下巴。
姜幼宁明白他躲在这里的意思。他让她自己进去和苏云轻说。大概,他是舍不得说苏云轻吧。
姜幼宁低头走过去,没有再回头看他。
她进了屋子,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苏云轻:“郡主是在找我吗?”
屋子里一片狼藉。
小蛮身上沾着血迹,头发蓬乱,衣裙乱糟糟地缩在墙角处瑟瑟发抖。
杜景辰坐在软榻上,发丝凌乱。右腿上扎了一根簪子,鲜血淋漓。
“杜大人……”
姜幼宁吓了一跳。
同时,也对杜景辰由心底里佩服。他居然选择用疼痛抵抗药力,这般的毅力非常人所能及。
她下意识抬步上前,想查看杜景辰的伤口。
“姜姑娘,别过来。”
杜景辰腿上疼痛,努力维持着清醒。
姜幼宁顿住步伐,心下既不忍又感动,还有几分惭愧。
有外人在此,他没有唤她“阿宁”,而是称呼她为姜姑娘。
到这种地步,杜景辰还在为她着想。
而她……方才没有替他打开这扇门。
“你怎么在外面?”
苏云轻揪住她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和不甘心。
算计姜幼宁,于她而言应该是信手拈来。
姜幼宁居然逃脱了?
她怎么和韩氏交代?韩氏会不会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,因此而不喜她?
“苏郡主赶快把解药给杜大人吧。”姜幼宁挣脱她的手,壮着胆子道:“杜大人可是朝廷命官,你给他下这样的药,不怕陛下追究吗?”
她攥紧手,赵元澈在外面听着呢。
不知道她这样和苏云轻说话,会不会惹恼他?
好在外面的赵元澈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。
“我做事,用得着你置喙?”
苏云轻扬手便打向她。
这件事情没成,就好像她不如姜幼宁一样,足够让她恼羞成怒了。
姜幼宁没有如同从前一样站在原地挨打,而是退后一步,躲开了她的巴掌。
苏云轻不由追上去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韩氏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带着一众人气势汹汹走进院子。
还未进门,她便问了一句。
“国公夫人……”
苏云轻这才停住步伐走上前,正要说话。
“母亲。”姜幼宁也紧跟着上前朝韩氏行礼,她垂着脑袋低眉顺眼。
“幼宁?”韩氏一见她安然无恙,心中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,但面上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。“你们不在园子里,跑到这里来做什么?”
她稍微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形就明白过来。
姜幼宁根本没有中了药的迹象,看起来好端端的。这小蹄子本事不小。苏云轻居然没能算计住她?
姜幼宁正要说话。
苏云轻却抱着韩氏的手臂,一脸委屈地抢着告状:“伯母,姜妹妹瞒着我把我的婢女小蛮骗到这里来,根本就是没安好心。姜妹妹不喜欢我可以直接和我说,没必要害我的婢女。小蛮虽然身份低微,但好歹这也是一条人命啊,坏了名誉可叫她怎么活?”
她说完,伸手扶起地上的小蛮,满脸心疼。到底是淮南王的女儿,再怎么骄纵也是有心机的,反应也极快。
三言两语间颠倒黑白。竟将所有错处全部扣回了姜幼宁的脑袋上。
“郡主休要血口喷人。”姜幼宁蹙眉与她辩驳:“分明是你在沉香熟水里下了药,想骗我喝下。母亲若是不信,那盅沉香熟水还在我袖子上,可以叫大夫来验。”
她抬起袖子,露出湿处给韩氏瞧。
“在你身上,谁知道哪儿来的?说不定是你自己弄上去,用来陷害我的。”
苏云轻恨恨地看她一眼。倒是没看出来姜幼宁还有这样的心机。原来她根本没有喝下那盅沉香熟水。
她伶牙俐齿,分毫不惧。
“国公夫人。苏郡主给我下了药,姜姑娘也是受害者。郡主抱有什么心思她自己心里明白。烦请国公夫人让她把解药交出来。”
杜景辰大口喘息着,脸色红得不正常,显然难受至极。即使这般,他还是开口维护姜幼宁。
且他不忘礼义,起身咬牙对韩氏行了一礼。
“怎么可能?”韩氏一脸不信:“景辰,你可不要乱说。苏郡主是淮南王府出身,教养、品性都是顶好的,怎会做这样的事?”
事情没有成,苏云轻反应倒是快。
她也觉得这样可行。
反正,她主要的目的就是赶走姜幼宁,让姜幼宁没有机会再勾引赵元澈。
至于过程,不重要。
“国公夫人觉得,我这样是在说谎?”
杜景辰捂着腿上的伤口,抬起赤红的眼睛望着她。
“这样吧,我院子里的婢女,可以随你挑一个。”
韩氏到底心虚,还是让了步。
正好,她也要安插人在杜景辰身边,以便于将来掌控赵思瑞的动向。
再者说,她今日主要是针对姜幼宁,也想早点打发了杜景辰。
“国公夫人当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杜景辰变了脸色。
韩氏不紧不慢道:“我也不知你的遭遇。你所说的,也拿不出证据是吧?不如退一步,将来都是一家人,你母亲对你和思瑞的婚事可是很满意的,何苦咄咄逼人呢?”
她是大家夫人,遇到这样的事情,自然不会慌张。她知道怎么对杜景辰这样的人。
杜景辰最听杜母的话。
杜景辰苦笑一声,摆摆手:“苏郡主是贵府未来的儿媳妇。发生这样的事,国公夫人竟这般处理,真是出乎我的意料。我和贵府四姑娘的婚事,就作罢吧。晚些时候,我会让人把定婚书送来。”
他说罢,捂着腿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去了。
他早想退亲,只是母亲一直不许。还有,就是寻不着合适的借口。
今日苏云轻这一着正好。
只是可怜了姜幼宁,在这样一个养母手下,何时才能见得天日?
姜幼宁亦同情他。
他连伤都没包扎,就这么走了。她一点也帮不上他。
韩氏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,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河,自身难保。
“跪下!”
果然,杜景辰一走,韩氏立刻喝斥一声。
姜幼宁心头一跳,迟疑了片刻,屈膝跪了下来。
赵元澈教过她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
还有,赵元澈不是在暗中看着吗?那就让他好好看看,韩氏是怎么当家的,怎么对待她这个养女的。
苏云轻见姜幼宁这般温顺,唇角不由见了笑意。
今日事情出了差错,好在她机警,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。
“姜幼宁,你可知错?”
韩氏高高在上地质问。
“我只是没有喝下那盅被下了药的酒,不知错在何处。还请母亲指教。”
姜幼宁轻声开口。
她语气软,明明很硬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,倒像是真心求教。
“还敢犟嘴?你看你把小蛮害成什么样子了?今日你敢害小蛮,明日就敢害郡主。这镇国公府里是留不得你了。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搬到东郊庄子上去。没有我点头,不许再回来!”
韩氏颐指气使地吩咐。
她压根儿不想和姜幼宁多说废话,只想趁着赵元澈不在府里速战速决。
姜幼宁此时才明白过来。
原来,韩氏是想将她扫地出门。
她想起那日在寺庙韩氏打量她的眼神来,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韩氏一定是看出她和赵元澈有什么来,才急于设计这样的事情,将她远远地赶走。
她忽然反应过来。
韩氏让她搬到庄子上去住,不是正好可以摆脱赵元澈吗?将来她要带吴妈妈离开,也会方便许多。
想到这里,她一个头磕下去,当即应了下来:“是。”
“母亲就是这样执掌后宅的?”
韩氏还未来得及说话,赵元澈清冷的嗓音传来。
“玉衡,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
韩氏回头,看到他冷若冰霜的脸心头不由一跳,掩饰住心虚地问了一句。
苏云轻看着赵元澈光风霁月的脸,心里也是一阵发虚。
不是说赵元澈没空在府里吗?怎么偏偏这会儿回来了?
若是事情成了,让赵元澈亲眼看到姜幼宁和杜景辰苟且也就罢了。
那样她可以高枕无忧。就算姜幼宁真和赵元澈有什么。赵元澈真看到那一幕,也不会再接受姜幼宁。
哪个儿郎能忍受得了?
坏就坏在事情没成,好不容易她找了个借口,韩氏能把姜幼宁赶走,赵元澈又回来了!
“请大夫来验一验吧。”
赵元澈目光落在姜幼宁身上。
“玉衡。”韩氏朝他使眼色:“郡主是客人。”
她话里的意思是在提醒赵元澈,哪有主人追究客人的道理?
“她的确是客人。母亲也不该冤枉姜幼宁。”
赵元澈神色平静。
“母亲没有冤枉我。是我将小蛮推进屋子的,我愿意接受母亲的惩戒搬去庄子上住。”
姜幼宁掐着手心,再次磕头。
赵元澈一句“她的确是客人”便是在昭告天下,他不会追究苏云轻所做的错事。上一次,苏云轻在她卧室里放蛇也是这样,还有……罢了,这些足够她下定决心远离镇国公府和他了。
就这样分得远远的挺好。
“你看,她自己都承认了……”
韩氏看向赵元澈,指了姜幼宁一下。
赵元澈垂眸看着姜幼宁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为了搬走,她还真是什么事都敢认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?幼宁,快起来,跪在这里做什么?没事吧?”
镇国公赵耀庭忽然走进屋子。
他也不看旁人,径直上前扶起姜幼宁,一脸关切。
“父亲,我没事……”
姜幼宁站起身不适应地收回手,受宠若惊。
赵耀庭对她算是过得去的,但也从未这么亲近过。
今日这是怎么了?
“国公爷……”
韩氏忍不住开了口。
赵耀庭怎么忽然对姜幼宁这么好?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苏云轻也觉得奇怪。
赵元澈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幼宁,长睫垂下。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骨节一片苍白。
知父莫若子。
能让他父亲有这般表现,想是和宫里有关。想来是谢淮与按捺不住了。
赵耀庭瞪了韩氏一眼,低声道:“陛下吩咐,让幼宁初二晚上随我们一起去参加宫里的新年晚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