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给你拿点咸菜?”
芳菲问她。
“好。”
姜幼宁答应了。
她一手扶着额头,微微蹙眉,小口吃着粥。
其实她一口也不想吃。
但想到接下来要带吴妈妈离开,她还是逼着自己要吃一些。
毕竟,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得靠她自己,没有点体力是不行的。
赵元澈来时。她吃下了半碗粥,正捏着勺子搅碗里剩下的粥。
他端立在门槛内看她。
她披着衣裳,露出里头牙白的中衣。巴掌大的脸儿莹白剔透,白润得像是上好的玉捏成的。长睫覆下,睡眼惺忪,发髻蓬松凌乱,微皱着眉头神情恹恹,捏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搅。像夏日骄阳下枝头无精打采的花儿。
姜幼宁思量着离开镇国公府的事。眼角余光瞥见门边有个人影,她不由转头看过去。
手里的汤匙“铛”的一声掉进碗里。
本来就被赵元澈吓了一跳的她,听到声响又是一惊。
“晚上就吃这个?”
赵元澈提着食盒走近。
他身姿挺拔,神色倒不似平日那般端肃。狭长的黑眼睛望向她,眼底倒映着明晃晃的烛光,倒显出几分清润。
姜幼宁拢紧身上的衣裳偏过身子,满是抗拒之态。
她不看他,只小声道:“兄长不日便要娶大嫂进门,往后还是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他和苏云轻那样恩爱要好,做什么还来找她?
是苏云轻回去了,他没有人陪,就到她这里来么?
她在他眼里,到底算什么东西?
“你叫我什么?”
赵元澈眸光有了几分凛冽。
姜幼宁偏过头去不看他,却也不敢再唤他“兄长”。
他不许她这样唤他。
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惧怕他,不敢真当面锣对面鼓的与他作对。
只恐惹恼了他,不知他又要如何。
赵元澈在她对面坐下,大手搭上她额头。
见她没有发热,他才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。又将她面前的粥碗拿开,用小碟子装了蟹酿橙和炙羊排摆在她面前。
“吃掉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满是威严。
叫人不敢拒绝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姜幼宁依旧偏着脑袋不看他。
她没胃口。
白日里给苏云轻夹菜,晚上给她送饭。
他这般算什么?
左拥右抱,齐人之福么?
她不愿意。
赵元澈一言不发,提起筷子坐到她身边。
“我自己吃。”
姜幼宁见他要喂自己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,夹了一点蟹肉放进口中。
果香和蟹香融合在一处,落在舌尖,很是清新。
但她心里堵着气,就是不想吃。
她抬起黑黝黝的眸看他。
但见他眸光锋锐,直望过来,盯着她用饭。
姜幼宁无奈,只好勉强吃起来。
她不吃,他便要硬喂。
到时他又要动手动脚。
不如她自己吃。
“说好你去给苏云轻报信,为何失约?”
赵元澈启唇问她。
姜幼宁手中筷子顿住,垂着长睫眸光黯淡:“我忽然有点不舒服。”
她当时的确不舒服。
也是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,反正她要走了,又何必掺和进去?
赵元澈似乎信了她的话:“事情我已经办妥了。”
姜幼宁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。
她并不意外。
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,是皇帝信任的殿前指挥使,是朝廷的股肱之臣。
这般的人,自是极聪慧的。这世上,只要是他想办的事,就没有不成的。
办这点小事于他而言,易如反掌。
赵元澈拿起羊排喂到她唇边。
姜幼宁接过来咬了一小口。红润的唇瓣沾上点点油光,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着柔和的光芒。
他目光落在她唇上,喉结滚了滚,轻声道:“对赵思瑞的处置,你拿捏得很好。不过,中午在宴席上,你是打算直接拿出断簪,指认赵思瑞?”
“嗯。”姜幼宁点点头,抬起潮湿的眸子望着他:“我可以证明我自己没有接近过苏郡主。亭子里有瑞香花,她们三人在里面,脚下应该都沾上了瑞香花瓣。我和五妹妹没有。”
这足以证明,她没有去亭子里偷苏云轻的簪子。
“你说的,是苏云轻中立的结果。”赵元澈不疾不徐道:“事实上,她是向着赵思瑞的。只要断簪在你手里,她完全可以颠倒黑白,将此事硬栽赃在你身上。”
姜幼宁垂眸不语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苏云轻堂堂郡主,想要伙同赵思瑞和赵铅华两人栽赃她一介养女还是很容易的。
即便大家都知道她是冤枉的,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。
他们上赶着讨好苏云轻还来不及,又怎会为了镇国公府的一个养女去得罪她?
“遇事需谋定而动,不要冒险。”
赵元澈抬手拭去她唇角的一点羊肉碎屑,淡声嘱咐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姜幼宁往后让了让,躲开他的手,小声答应他。
赵元澈收回手,抿唇不语。
“我吃不下了。”
姜幼宁放下手里的羊排。
“把这一根吃了。”
赵元澈侧眸注视她,语气似轻哄。
姜幼宁心跳了一下,不敢与他僵持。乖乖拿起那根羊排慢慢吃了下去。
羊排外焦里嫩,这会儿她倒是吃出几分酥香滋味来。
赵元澈待她放下手中的骨头,便拿起帕子替她擦手。
姜幼宁抽回手,拧过身子语气生硬地道:“我要洗漱睡觉了,你走吧。”
她瞧见他便想起他白日里对苏云轻体贴入微,二人十分般配的样子。心里别扭得厉害,不想面对他。
赵元澈一言不发地起身。
姜幼宁本以为他要走了。
不料他却取了齿刷子,沾了青盐递到她面前。
姜幼宁抬起乌眸看他。
但见他神色平静,好似伺候她洗漱是很寻常的事。
她伸手接了过来。
之前,他这般照顾她时,她心底很忐忑。
总觉得自己不配。
现如今大概是经历得多了,倒是坦然不少。
她放下齿刷子,赵元澈已然拧了热帕子,一手扶着她脑袋替她洗脸。
帕子拿下来,她莹润的脸儿泛起一层淡淡的粉,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。像晨光下沾着露珠的山茶花,明净娇憨,稠丽无双。
他瞧了她好一会儿。
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背过身去不看他。
“睡吧。”
赵元澈牵起她的手往床边走。
“你别留在我这儿……”
姜幼宁闻言皱起脸儿,猛地挣脱他的手。
她后退几步,靠在书案上抗拒地看着他。
白日陪着心上人,晚上随随便便可以在她这里留宿。他是真的拿她当外室了么?
“我要离京几日,明天动身。你乖一些。”
赵元澈上前握住她手腕,眉目间似有几许疲惫。
姜幼宁迟疑了一下,终究没有再反抗。
也许,他走这几日,她就离开京城了呢?
那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处了。
二人歇下之后,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。
他揽着她,难得手脚老实。
姜幼宁窝在他怀中,竟意外地睡了个好觉。
*
赵元澈离开后三日,姜幼宁才得知,他是到半道去迎他的岳丈大人——淮南王去了。
姜幼宁不让自己再去想关于他,只一心预备离开的事。
她去医馆找了谢淮与几回,也去他家中找了,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影。
手里没有影银子,她自然不能动身。
不过,她趁着这个机会,将吴妈妈搬出镇国公府,在东郊外租了间日租的屋子。
吴妈妈现在自己稍能行动。
馥郁负责送一日三餐过去。
姜幼宁警告过她,若是走漏了风声让赵元澈察觉,便再不用她了。
馥郁自是不敢。
姜幼宁又变卖了属于自己的东西,凑了不到一百两。
接下来,便只等找到谢淮与。
她仔细思量过了。
即便谢淮与不出现,或者出现了没有银子还给她,她手里这些银子也够她寻个小地方过活几年。
到时候她和芳菲都出去干活,总能养活吴妈妈的。
这一等,便到了元宵节。
听闻赵元澈已经回来了,但姜幼宁没有见到他,也不想见。
“姜姐姐,你就和我去吧,求你了。我姨娘不让我一个人去……”
赵月白想去看灯会,无人作陪。
她缠着姜幼宁撒娇。
上京的元宵灯会可热闹了,她早就盘算着要去了。
“好好好。”姜幼宁被他缠得没法子。
也想着自己要走了,最后再看看上京的繁华,陪陪这个府里唯一对她有善意的妹妹。
集市上。
花灯如海,流光似溢。游人如织,小商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,恍若天宫星市,一派繁荣祥和。
姜幼宁见此情景,心中亦生出几分喜悦。
她给赵月白买了一盏鲤鱼花灯,又买了两串糖葫芦姊妹二人挽着手臂朝前走,一路咬着糖葫芦吃。
姜幼宁难得有如此放下忧虑的时候。
“姜姑娘。”
杜景辰手中提着一盏荷花灯,迎面而来。
他一身白衫,发髻高绾。唇红齿白,眉目如画,举手投足之间自有读书人的清雅。
“杜大人。”
姜幼宁与他见礼,不由多瞧了他一眼。
杜景辰的容貌,当真是极好的。灯火之下看起来,比赵元澈也不遑多让。
“世子瞧,那不是姜妹妹?我早听说杜大人退了赵思瑞的亲,是为了姜妹妹,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呢。”
不远处,苏云轻挽着赵元澈的手臂,含笑指向与杜景辰说话的姜幼宁。
赵元澈早已瞧见姜幼宁。
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狭长的黑眼睛里不见波澜。通身照旧是渊停岳持,不惹尘埃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