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个孩子这么要好,我听说陛下有意选日子让他们完婚,好事近咯。”
又有夫人插话。
“我们都听陛下的安排。”
韩氏面上笑意满满。
淮南王来上京之后,陛下对他多有宠信。淮南王多数时候留在宫里,与陛下同吃同行,就只差同住了。
陛下这般厚爱淮南王,她儿娶了淮南王之女,岂不前途锦绣?
“阿宁。”
楼梯下方,有人唤她。
姜幼宁扭头朝
是谢淮与。
她找了他好些日子,都不见踪影。眼下都不抱希望了,不想进宫居然遇见了他。
“来。”
谢淮与倚在墙壁处,朝她招手。
姜幼宁回头看看韩氏的方向,一时迟疑。
这是宫里,她不敢胡乱走动,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没事,快来。”
谢淮与招招手,鼓动她。
姜幼宁确实挺想要那笔银子的,她犹豫了一下转身顺着楼梯走了下去。
这会儿陛下也没来,韩氏他们说说笑笑,无人在意她。
她和谢淮与说几句话就回来,应该不会被发现。
“到这里来。”
谢淮与将她引到
他双臂抱胸,姿态慵懒闲适,漂亮的狐狸眼弯着,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外头有光透进来,朦朦胧胧。
姜幼宁能看清他面上恣意地笑,骨相轻薄的脸,五官却浓烈,一副负心薄情郎的长相。他身上锦袄的暗纹闪出点点金光,像是金线织的。
她不禁猜测,衣裳料子这么好,他应当不缺银子吧?
“你去哪里了?我找了你好多次。”
她不由问他。
“我也想找你,就是最近有点事。”
谢淮与没有和她解释。
他那个父皇不同意他娶她为正妻。他当然要做点什么。但这些姜幼宁不需要知道。
“你家主子不许你出来是吧?”
姜幼宁偏头打量他,轻声问了一句。
她一直以为,谢淮与是去朝中哪个大人府里当差了。看他穿戴,至少是去了宰相府。
那样的高门大户,府里规矩多也寻常。
她倒没有起疑心。
“嗯,算是吧。”谢淮与凑近了些,勾着唇角,笑意撩人:“你找我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姜幼宁不太适应和他贴太近,往后让了让,有点不好意思开口。
“你什么?直说便是了,只要我能做的,一定帮你。我现在的差事,也算是有点权势的人了。”
谢淮与干脆认了自己在某个大人物府里当差的事。
“就是……我现在需要用银子……”
姜幼宁低下头,声若蚊蚋。
当初,是她自己主动借银子给谢淮与的。现在又上赶着找他要回来。
总觉得这般做不厚道。
可是她没有办法了呀。
她攒了好久,才攒到那么多银子。等离开上京,以后每走一步都需要花银子。
拿回那些银子,对她来说太重要了。
她只能对不起他。
“就这个?我有。”谢淮与手伸到袖袋里,将要取出银票时忽然顿住动作问她:“你忽然要银子做什么?”
他注视她,眸底带着探究。
其实这银子,她不开口,他是不打算还给她的。
这样,他们之间就一直有牵扯。
她给他银子的时候说过,那些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全部的家当都在他身上,她能不惦记他吗?
“我……”
姜幼宁抿抿唇,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打算离开的事。
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谢淮与皱起眉头,难得正经。
“我要出远门,带着我的奶娘。以后,也许不会再见面了,你要保重。”
姜幼宁攥着衣角,最终还是和他说了。
谢淮与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。今日一见,就算告别吧。
“你要离开镇国公府?离开上京?”
谢淮与眉尾扬起,眸底起了思量。
“嗯。”姜幼宁点点头,又小声叮嘱他:“你别告诉别人。”
她对谢淮与,是信赖的。
虽然多数时候,他都是吊儿郎当的。但遇上正事,他不会害她。
“不是说,瑞王殿下想娶你么?怎么,你不愿意?”
谢淮与语气漫不经心,手指却蜷了起来,缓缓捏紧。
姜幼宁垂下鸦青长睫,缓缓摇头。
她下定决心离开,有赵元澈的缘故,也有瑞王的缘故。
其实,她根本不欠镇国公府的。
与其说镇国公府对她有恩,不如说赵元澈对她有恩。
从小到大,镇国公府的人从来不在意她的死活。吴妈妈生了恶疾,也是靠她自己一点一点熬过来的。
她不要给瑞王做妾,成为镇国公府给瑞王的人情。她与瑞王也不认得,她不想嫁给他。
至于她欠赵元澈的恩情,她已经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他了。
不管他承不承认,在她这里,他们已经两清了。
“为什么?嫁进瑞王府,上京多少姑娘求之不得?”
谢淮与眯起眼睛注视她。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
姜幼宁嗓音清软,语气却坚决。
“那以后呢?”
谢淮与追问。
“以后的事情,谁知道呢?”
姜幼宁语气里有淡淡的迷茫。
眼下,她是不想嫁人的。
以后,或许她能遇到一个很好的人。不在意她的从前,愿意和她一起抱团取暖。
可世上哪有那样的人呢?
“放心。”谢淮与忽然笑了一声:“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。”
要是让赵元澈得知了消息,她还怎么走?
他又怎么能乘虚而入?
“来,银票,拿着。”
他取出银票拍在她手里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
姜幼宁话说一半,忽然顿住。
她瞥见手里那沓银票,最上头一张是一百两的。她借给谢淮与一共才一百两而已。
她快速翻了一下,五张银票都是一百两的,一共五百两。
“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?”
姜幼宁抽出一张银票,将余下的还给他。
她只要她自己的那一份。
“我现在也算飞黄腾达了,不差银子。当初你帮了我,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。你不是要出远门吗?以后用得上,拿着。”
谢淮与后退一步,摆手拒绝。
要不是怕吓着她,他还想再多给她点呢。
“不行。”
姜幼宁坚持要将多的银票还给他。
无功不受禄。
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。
两人互相推辞,攀扯不清。
“姜幼宁。”
赵元澈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姜幼宁吃了一惊,连忙将手中银票收起,生怕被他瞧见了。
她侧眸朝赵元澈望去。
但见他乌浓清冽眼神仿佛淬过冰,冰冷森然。
苏云轻就在他身后。
谢淮与回头看向赵元澈,扯起唇角。
“世子来了,听说二位喜事将近,恭喜了。”
他看了看后头的苏云轻,语气意味深长。
“孤男寡女,拉拉扯扯,成何体统?”
赵元澈皱眉训斥姜幼宁。
姜幼宁垂下脑袋不说话,纤长的眼睫耷拉着,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沓银票。
他怎么训斥她都行。
只要不发现这些银票。
她太怕他追究下去,发现她要离开。
现在的她对他而言,就像一个没有玩够的玩意儿一样。
他不会轻易放她走的。
苏云轻探头看着这一幕,目光在谢淮与身上打了一个转。赵元澈训斥家中弟弟妹妹是常有的事,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只是,这男子是谁?敢这么和赵元澈说话?
“上去。”
赵元澈冷声命令。
姜幼宁攥着银票往楼上走。
这一分开,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谢淮与,将银票还给他?
“那是谁?”
苏云轻问了赵元澈一句。
“郡主不必管。”
赵元澈淡淡地回她。
姜幼宁走到楼梯拐弯处,让到了一侧。
赵元澈目不斜视地从她跟前走过,似乎她不存在。
苏云轻瞧了她一眼,轻蔑地笑了一声。
这姜幼宁,看着胆小怯懦,实则什么事都干得出。这是眼看着攀不上赵元澈,又换新目标了。
她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姜幼宁身上,而是要查出赵元澈那个外室的身份。能让赵元澈替她挡刀,那外室绝对不简单。
可惜,她派了不少人出去,却一点眉目也没有。
这事儿真奇怪。照理说但凡是个活人,总会留下痕迹。
那个外室,怎么会消失的那么彻底?赵元澈到底将人藏到什么地方去了?
姜幼宁抿了抿唇跟了上去。
她看着前头分外般配的二人,压下心底的苦涩,扯了扯唇角。
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?
乾正帝和淮南王相携而来。
众人齐齐见礼。
“诸卿平身。”乾正帝似乎心情很好,在上首坐下之后笑着吩咐:“把淮南王的位置摆在朕旁边吧。”
高义连忙安排。
姜幼宁悄悄地打量淮南王。
淮南王不愧为武将,身形魁梧,相貌堂堂。
苏云轻眉目里的英气随了他五六分。
只是神态倨傲,喜欢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。
对上他蔑视的眼神,姜幼宁吓得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“那就多谢陛下抬爱。”
淮南王的位置紧靠乾正帝,这是无上的荣光。若换作旁人,早就跪下磕头谢恩了。
但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,就算谢过了。
乾正帝眼底闪过不悦,笑着抬手:“坐吧。”
他吩咐开了席。
今儿个人少,众人也都拘着,并不喧闹。
姜幼宁更小心了三分,提着筷子做样子,几乎没吃什么东西。
她一抬眼,便能看到赵元澈和苏云轻坐在一起,郎才女貌,门当户对。
实在没什么胃口。
“你千里迢迢从南疆过来,朕和诸卿敬你一杯,给你接风。”
乾正帝对着淮南王举起酒盅。
镇国公等一众人也都捧场地捏着酒盅站起身来。
淮南王谢都不谢一句,也不起身,坐在那处举起酒盅一饮而尽。
“朕今日……”
乾正帝正要说话。
淮南王却开口打断他:“我是个粗人,有什么话就直说了,从前打下南疆也算为我朝立下了汗马功劳,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,还请陛下见谅。陛下也知我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什么。请陛下这就将小女和赵元澈成亲的日子定下吧。”
他话音落下,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落针可闻。
姜幼宁也看得怔住。
淮南王喝陛下说话不称“臣”,打断陛下说话,这是大不敬。他还主动要求陛下定下赵元澈和苏云轻完婚的日子?
连她这个什么也不懂的都看出来了,淮南王功高震主,居功自傲。
乾正帝看着可不像个仁慈的君主,怎能容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