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幼宁不由怔了怔,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看他。
“父亲生病,你不去瞧瞧?”
赵元澈微微挑眉。
“哦。”
姜幼宁小小地应了一声,低头跟了上去。
她还以为,他要找她算账的。
*
软榻上,镇国公脸色青灰,早已疼得有些神志不清,冷汗浸透了枕巾。
他咬着牙关,断断续续的痛哼声从齿缝里漏出来,身子蜷缩成一团,手还死死按着小腹,浑身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。
李姨娘和赵思瑞母女二人站在一侧。两人看着江太医把脉,皆是一脸忧心。
林杏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,吓得脸色苍白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镇国公天黑时进了她的屋子。她依着李姨娘的吩咐,将那碗血燕奉给国公爷,并说是李姨娘赏她,她特意给国公爷留的。
谁知道国公爷吃下去,就成了这般?
是不是李姨娘利用她回到镇国公府之后,就用这一招,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除去?
“这是中毒的症状。”江太医收回手,朝李姨娘吩咐:“快让人去泡盐水来!”
盐水是用来催吐的。
“快去!”
李姨娘连忙吩咐婢女。
婢女匆匆而去,很快捧了一盆盐水回来。
江太医舀了一大碗,吩咐李姨娘:“快扶着国公爷。务必撬开牙关灌下去,催出腹中之毒!”
李姨娘连忙上前扶着,捏开镇国公下颚,看着江太医给他连灌了三大碗盐水。
不过片刻,镇国公有了反应,猛地翻身趴在床边剧烈作呕。
呕出的东西,除了盐水,便是血燕的残渣。
“没事了。”江太医松了口气:“让人去熬一碗浓浓的甘草绿豆汤,给国公爷喂下去。”
他说着取出银针,在镇国公身上迅速扎了几下。
李姨娘看到镇国公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,这才放了心。
“江太医。”
张大夫进门,招呼江太医。
“张大夫,您怎么来了?”
江太医对张大夫颇为敬重。
张大夫的医术在上京尽人皆知,他年轻时,不曾少向张大夫请教医术。
张大夫于他而言,算是半个师父。
听到他问,张大夫回头看了一眼。
韩氏被几个婢女抬了进去。
“夫人。”
“母亲。”
李姨娘和赵思瑞没想到韩氏会过来,二人连忙行礼。
母女二人心中都觉得奇怪,韩氏怎么还坐着软辇进屋子来?这是唱的哪一出?
赵元澈迈进门内。
姜幼宁干脆没有进门,站在门外往里瞧。
屋子里人都挤满了,真是乱成一锅粥了。
不得不说赵思瑞母女是真有本事,这便从庄子上回府来了。
“我先给国公夫人接上腿骨。”
张大夫放下药箱。
“我不急,张大夫你先给我家夫君看一看。”
韩氏连忙开口。
此时,床上的镇国公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“我看看。”张大夫上前看了一眼,发现镇国公嘴唇和指甲都呈青紫色,心里便有了数。他看向江太医问:“这是毒?”
“应当是。”江太医点点头,问道:“不知国公爷吃了什么?”
“燕窝。”
镇国公指了指床头的碗。
那碗里还剩下半碗血燕。
韩氏瞧见那碗,瞳孔不由猛地一缩。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这碗血燕,她加了料。
不是让春桃给余姨娘送去吗?怎么会到了李姨娘这里,还被镇国公吃了下去?
春桃那个该死的,到底是怎么办事的?
张大夫端起碗瞧了瞧,捻了一些燕窝在鼻下闻了闻。又取出银针探了一下,笃定道:“是蓖麻籽。催过吐了?”
江太医将方才所做一一说了。
张大夫替镇国公诊了脉,点点头道:“催吐及时,毒素未曾深入五脏六腑。国公爷近几日最好吃得清淡些,最好不要沾荤腥。”
江太医在一旁连连点头。
镇国公答应了一声,脸色难看。
他看了韩氏一眼。
韩氏在后宅之中如何作威作福,他是不管的。
但如今,居然有人将毒下到了他头上,此事必然要深究。
不过,江太医和张大夫二人在此,此时不宜追究。
张大夫上前给韩氏接骨。
江太医从旁帮忙。
片刻后,韩氏的右腿便被包扎得结结实实。
两位大夫也知道,后宅的事他们不好多听。处理好一切,拿着诊金便离开了。
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“让他们都先下去。”
镇国公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
韩氏挥了挥手。
冯妈妈带着一众下人往外退去。
韩氏朝她吩咐一句:“去让春桃过来。”
姜幼宁趁面前经过的人多,往角落里让了让。
却不防赵元澈大手忽然捉住她手腕。
她吃了一惊,被迫进了房间。
好在赵元澈很快便松开手,并无人留意他的动作。
但她还是吓得心怦怦直跳。
他做什么总是这样吓唬她!
“这血燕,哪来的?”
镇国公的目光落在林杏儿身上。
林杏儿埋着脑袋不敢看他,正要回答。
“是我那里的。”
韩氏却先开了口。
她的目光在林杏儿身上打了个转,心里有了数。
李姨娘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。买了个女子放在身边故意勾引镇国公。
难怪镇国公去了一趟庄子上就松口,让她们母女回来了。
镇国公不由抬头看她。
他并未开口责备,而是等着她的下文。
韩氏是他的元配妻子,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她留的。
“这碗燕窝是我让春桃给余姨娘送去的,怎么到了李姨娘这里?”韩氏看向李姨娘。
李姨娘低着头,露出一副憨厚温顺的模样来:“是四姑娘嘴馋,跟春桃讨了来。她许久没有见到国公爷,就想着尽一份孝心,谁知这血燕竟然有毒。国公爷开恩,让我和四姑娘回府,我们总不会一回府就给他下毒……”
她撇清了自己的关系,看着韩氏欲言又止。
燕窝出自韩氏之手,都出了这样的事,韩氏自然抵赖不得。
“夫人,春桃来了。”
冯妈妈在门外招呼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韩氏回头,吩咐一句。
冯妈妈推开门。春桃走了进来,一眼瞧出屋子里气氛不对,走上前行过礼之后,站在那处大气不敢出一口。
“思瑞,这血燕可是拿着春桃手里的?”
韩氏靠在椅背上,神态自若。
这碗血燕经过春桃的手,又被赵思瑞和李姨娘抢来,最后才喝进镇国公的肚子里。
这里头牵扯的人多了,总归不会查到她头上来。
她这会儿心中安宁了许多。
“正是。”赵思瑞点头。
“好。”韩氏抬起下巴道:“我往各个院子送东西,是寻常事。往常从未在吃食里发现过什么有毒的东西。现在,食物过了你们三个人之手,国公爷吃了之后中了毒。你们三人,到底是哪个动的手脚?”
“这与我们何干……”
李姨娘看了一眼镇国公,指望他为她说话。
镇国公就好像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一般。
“玉衡,你看这事……”
韩氏求助般看向赵元澈。
她腿疼得厉害,实在没精力折腾。
左右这件事,春桃背定了。
“四妹妹以为,接下来该如何?”
赵元澈扫了赵思瑞一眼,语气淡漠地询问。
赵思瑞听他问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虽然有几分小聪明。可眼下这件事,不是小事。她可不想沾上。
再加上她有些惧怕赵元澈,一时也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“你说呢?”
赵元澈侧眸看向姜幼宁。
问过赵思瑞,再问姜幼宁,便不显突兀。
“张大夫说,那毒是蓖麻籽粉。是不是查一下府上有谁出去买过蓖麻籽粉,就能有线索了?”
姜幼宁漆黑的眸子眨了眨,犹豫着开口。
她知道,赵元澈是在考验她。
其实,赵元澈不问她,她也已经在思考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了。
从跟着赵元澈学各种东西开始,她已经养成了习惯。但凡遇到事情,都会想一想如果是她该怎么办。
韩氏看了姜幼宁一眼。
之前,她和冯妈妈没有感觉错,姜幼宁真的长脑子了。
往后,不能再用从前那一套对付姜幼宁了。
镇国公则有些意外。
在她记忆里,姜幼宁一直是胆小懦弱没什么主见的。能说出这番话来,已经叫他刮目相看。
李姨娘和赵思瑞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恨意。
赵思瑞更是嫉妒。
大哥先问了她,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倒显出姜幼宁比她有能耐了。
“蓖麻粉,奴婢去买了。但是,是国公夫人让奴婢去买的。”
春桃脸色煞白,抬手指了一下韩氏。
她到底也是赵老夫人调教出来的人,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
韩氏先让她去买了蓖麻粉,后让她送血燕,无论如何这事都栽在她头上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“你做下此等恶事,还敢栽赃于我。”韩氏脸色冷了下去:“来人,给我将这个刁奴带下去处死!”
春桃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她。还是要尽快处死得好。免得节外生枝。
“谁敢!”
门忽然被花妈妈从外头推开。
赵老夫人冷着脸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