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画眉的蛋。”
赵元澈告诉她。
“我吃这个,那你呢?”
姜幼宁拿起那五只鸟蛋,回头看他。
“那边。”
赵元澈指了指高处。
姜幼宁仰头往上看,便见眼前几株高大的阔叶木上,有好几只鸟窝。
她不由扭头看赵元澈。
他难道还会爬树?想不出来他爬树的样子。
她正思量间,便见赵元澈放下身上的竹筐,将衣摆掖在腰间,抱着树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,便攀上了大树。
姜幼宁看得瞠目结舌。
小时候,上京那些儿郎一起玩耍,总有调皮地爬墙上树。
赵元澈是最稳重的一个。他从不肯做有失身份的事。
她是真不知道,他居然还会爬树?而且就连爬树的动作都这么端雅,半分也不粗俗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他是习武之人,爬树就算是不学,也能轻易爬上去吧?
赵元澈很快便从树上下来了。
“是什么样的蛋,给我看看。”
姜幼宁赶忙凑过去看。她很好奇,高树上的鸟蛋是什么样的。
“斑鸠蛋。”
赵元澈摊开手。
三只鸟蛋洁白光滑,比鸡蛋要小上一圈,也很漂亮。
“那个是喜鹊的窝吗?”
姜幼宁指着另一棵大树顶上的鸟窝问他。
只有喜鹊的窝,她在上京郊外的大树上曾经见过。
“嗯。”
赵元澈将手里的鸟蛋交给她,又攀上了那一棵树。
姜幼宁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喜鹊蛋。蛋壳是灰白色的,上面有褐色的斑纹,和鸽子蛋差不多大的个头。
足足六枚呢。
“够吃了。”
她甚是欣喜。
这山上,白日里没有晚上可怕。
赵元澈带着她掏鸟窝,她反而觉出几分有趣来。
“捡柴火,生火。”
赵元澈吩咐她。
姜幼宁这会儿倒是乐意得很。
她熟练地捡了柴火,在小溪边架起火堆。用溪水将掏来的鸟蛋全都煮了。
“是不是熟了?”
她盯着滚开有一会儿的水,颜色不一的鸟蛋在里头翻滚。
“嗯。”
赵元澈将蛋一一捞出,放在碗中。
姜幼宁蹲在边上,下意识朝那些煮熟的鸟蛋吹气。
赵元澈瞧了她一眼,舀了冰凉的溪水将鸟蛋浸在其中。
姜幼宁瞧了他一眼,撇了撇唇。
他一定觉得她笨,用凉水都没有想起来,蹲在这傻傻地吹气。
“煮熟的蛋浸过凉水之后,更好剥开。”
赵元澈取过一只画眉蛋,轻磕一下。
他的手干净修长,透着清冷的白,骨节线条自然流畅。捏着青绿色的蛋缓缓剥开,细致优雅的动作,瞧着不像是在剥蛋,而是在做什么极其高雅的事情。
“尝尝。”
他将那枚白嫩的蛋托在手心,送到她跟前。
姜幼宁听到他说话,才从他手上收回神思,接过鸟蛋咬了一口。
原来,煮蛋还要浸过冷水,壳比较好剥。
她第一次知道。
她两口便吃了一颗鸟蛋。
赵元澈又剥了一颗给她。
“好吃?”
“嗯,很香,口感也好。比鸡蛋好吃。”
姜幼宁眉眼弯弯,用力点头。
鸟蛋的蛋白很紧实,吃在口中弹弹的,蛋黄细腻粉糯,比鸡蛋更香,更多了一分鲜灵。
她连着吃了四颗,蹲到小溪边去洗手洗脸。
“饱了?”
赵元澈问她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姜幼宁脸上沾着水珠,应了一声。
她回头,便见赵元澈将余下的几枚鸟蛋收了起来。
“你不吃了?”
姜幼宁不禁问他。
他才吃了两枚而已。
“嗯。”
赵元澈没有解释,将东西收进竹筐。竟从中取出一副弓来。
“拿着。”
他将那弓递给她。
姜幼宁接过来,这弓像不知是什么木头制的,入手沉甸甸。
但做得小巧,她在身前比画了一下,这大小好像是给她用的?
赵元澈又取出箭袋,顺手挂在她身上。
一袋箭沉得姜幼宁腰都要弯了。
“好重这个。”
赵元澈没有说话,将竹筐背到身上,又伸手取了箭袋挎在肩上。
“带你去打猎。”
他牵着她,沿着山谷往前走。
姜幼宁提着弓既兴奋,又紧张。
她从没想过,她这辈子能碰上弓箭。更没想过她还有学着打猎的机会。
在赵元澈没有回府之前,她以为自己会被韩氏安排,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一辈子也就那样过了。
后来,赵元澈回来了。
他教她读书、算账,她看了很多书,有了自己的想法。
她便想离开他,离开镇国公府,远走高飞。
她想过许多可能发生的事,但在树林里打猎真的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。
看着眼前的丛林,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。
但她看不到,此刻的她已经与从前完全不同。摆脱了胆小怯懦,一张脸儿明净生动,神采奕奕。
与从前相较,简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。
夏日的山林,天高云阔。
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,耳畔是不知名的鸟鸣。
眼看赵元澈放慢了步伐,她也跟着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狩猎的要领,首先是静心,其次要仔细观察。”赵元澈停住脚步,与她并肩抬手示意:“看那边。”
姜幼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是一丛茂密的荆条,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仔细瞧,灰扑扑的。
“是不是野兔?”
她小声问。
赵元澈没有说话,抽出一支箭,示意她搭弓。
姜幼宁想着从前见人射箭的动作,依葫芦画瓢。
赵元澈握住她的手,纠正她的动作。
尽管这些日子,他们不知道牵手牵了多少次。在他的大手握上来时,感受温热的掌心贴着她手背,还是叫她耳根发热。
“别出神。”
赵元澈提醒她。
姜幼宁红了脸,一阵羞赧。
他在教她正事,她却只顾着出神胡思乱想,真够丢人的。
她咬住唇瓣提醒自己,凝神听他教她射箭的要领。
“肩部放松,力从背部发出,贯注于手臂,凝于指腹。”
他助她拉开弓。
“放!”
随着他一声低喝。
姜幼宁愣了一下才松手。
箭矢倏地一声飞出,没入灌木,传来“笃”的一声。
姜幼宁有点失望。
听声音就不像是射中了兔子,而像是射在了一棵树上。
赵元澈走过去,将箭矢拔了回来。
“野兔跑得真快。”
姜幼宁蹙眉叹了口气。
如果不是她放箭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或许就射中了。
她又拖他后腿了。
“那不是野兔,是獾。獾的警觉性比兔子要强,而且它在自己的洞穴附近活动,察觉不对便会立刻钻进洞中,不容易被射中。”
赵元澈带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“这样啊。”
姜幼宁恍然大悟,方才丧失的信心好像又回来了一些。
如果不是獾,而是兔子,或许就射中了呢?
她刚才拉弓的手在裙摆上蹭了蹭。
“手痛?”
赵元澈侧眸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点。”
姜幼宁觉得食指和中指指腹木木的,有些灼热的感觉,手腕也有些痛。
“多练几回便不痛了。”
赵元澈语气淡淡。
姜幼宁撇嘴,难怪他手上都是老茧。他成日不是舞刀弄枪就是射箭,不长老茧才奇怪。
赵元澈忽然停住步伐,抬手拦住她。
姜幼宁立刻屏住呼吸,睁大乌眸朝前看去。
只见一片翠绿的草丛边缘,轻微晃动着。
她心不由怦怦直跳,握紧了手中的弓弦。这回,可不能再让猎物跑了。
赵元澈再次递了一支箭矢给她,握住她手。
“瞄准了。视线顺着箭矢向前延伸,想象它是你手臂的一部分。”
姜幼宁学得极认真,照他所教的,用力拉开弓弦,凝神盯着不远处的猎物。
这一回,她看清楚了,是一只灰色的野兔。
“放!”
赵元澈一开口,她便立刻松了手。
弓弦发出一声轻响,箭矢离弦!
与此同时,那野兔察觉到危险,猛地向前一蹿试图逃离。
但已经晚了。
姜幼宁听到一声轻微的闷响,和之前那支箭完全不一样。接着,草丛里发出扑簌簌的声音,是兔子中了箭,倒在地上挣扎。
“射中了,我射中了!”
姜幼宁跑上前,瞧见那只肥硕的野兔,惊喜得几乎蹦起来。
她意气洋洋,下意识回头看赵元澈,一张脸儿仿佛发着光。
“是我助你射中的。”
赵元澈捡起野兔,平静地纠正她。
“好吧。”
姜幼宁指腹疼得更厉害,又在裙摆上蹭了蹭。
她承认,要是没有他帮她。她独自在这林子里待一个月,大概也抓不到一个猎物。
这只野兔,让她极为欢喜。整整半日她心里都充满了一种成就感,混合着奇异的兴奋与悸动。
但打猎并非她想象中那么容易。因为她的笨拙,影响了赵元澈的发挥。
下午半日,他们只打到一只野鸡。
此时的湖州城内。
谢淮与坐在客栈上房的圈椅上,一扫平日的慵懒散漫。面色阴沉,漂亮的狐狸眼此刻满是阴郁的戾气。
“几日了,还没找到人?”
他抬眼,看向下首几人。
“属下疏忽,没有察觉姜姑娘他们从后面绕路进山。方才已经收到消息,找到他们之前曾经借宿的人家了。”
南风低着头,出了一脑门子的汗。
其余几个手下站在他身后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
“那还等什么?不去告诉太子妃的好哥哥,让他带人进去灭了赵元澈的口?”
谢淮与端起茶盏,嘬了一口,神色缓和了些。
“是。”
南风连忙答应。
谢淮与放下茶盏,起身往外走。
“殿下,您去哪儿?”
南风不放心地问。
“进山。”
谢淮与头也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