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,很多脚步声,从禁地入口的方向传来,踩在松软的腐殖质和落叶上,沙沙作响,由远及近。其间夹杂着武器与皮甲摩擦的轻响,德鲁伊们低沉的、惊疑不定的交谈,以及夜刃豹喉咙里发出的威胁性低吼。月光似乎都被惊动了,穿过林梢的缝隙,在弥漫着焦糊、腐化和淡淡虚无气息的空气里,投下凌乱的光柱,光柱中尘埃与尚未散尽的稀薄黑气缓缓浮沉。
秦阳单膝跪地,低着头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那片空洞生疼,那疼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深及骨髓、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一部分的、空虚的钝痛。梦境琥珀安静地躺在他手心,原本温润的光泽彻底黯淡,表面蛛网般的裂纹触目惊心,像一件精美却濒临粉碎的古董。石爪之心贴着皮肤,传来一阵阵微弱的、规律性的温热,像一颗疲惫至极后缓慢跳动的心脏,提醒着他刚才那疯狂之举并非幻觉。
他还活着,但感觉像被掏空后又胡乱塞进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,脑袋里却轻飘飘的,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难以聚焦。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怪物尖啸的余音,以及更深处,某种来自无尽虚无的、充满恶意的窥探感。他知道,那东西只是暂时退去,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。
“秦阳!”阿狂的声音最先响起,带着粗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担忧。他丢下几乎握不住的战斧,踉跄着扑过来,沾满血和污渍的大手扶住秦阳的肩膀,触手一片冰凉。“你怎么样?刚才那是什么……你……”他想问的话太多,到了嘴边却堵成一团,只能瞪着秦阳苍白如纸的脸和手中碎裂的琥珀,虎目里满是后怕。
影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,她没说话,只是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秦阳的颈侧和手腕脉搏,冰冷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确认人还活着,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随即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,尤其是在那些正在蒸发、但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粘液和阴影碎片上停留,匕首重新握紧,身体微微弓起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,尽管她自己也气息不稳,手臂上还有被阴影触手擦过的、焦黑的痕迹。
寒霜之语几乎是被圣光之悯半扶着走过来的。法师的脸白得透明,额头的冷汗浸湿了鬓角,过度消耗精神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还是强撑着,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仔细打量着秦阳,又看向那口暂时“平静”下来的湮灭之井,嘴唇翕动,似乎想分析什么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、带着颤抖的叹息。圣光之悯的情况稍好,但也只是相对而言,他靠着寒霜,手中的圣光徽记光芒黯淡,只能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,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惊魂未定。
雷姆洛斯缓缓踱步过来,沉重的鹿蹄落在破碎的祭坛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先看了看秦阳,翠绿的眼眸深邃,里面翻涌着关切、审视,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近乎敬畏的警惕。然后,他的目光掠过阿狂、影刃,在寒霜和圣光身上停顿片刻,最后落在那口井上,长久的沉默。
范达尔·鹿盔解除了巨熊形态,恢复成那个披着叶袍、满脸树纹的老德鲁伊。他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十岁,背脊佝偻得更厉害,握着法杖的手背青筋暴露,微微颤抖。他没有看秦阳,也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死死盯着塔拉尔消失的地方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,只有地面上一小片不自然的、仿佛被彻底“擦除”了颜色的灰白区域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痛苦、愤怒,还有一种被彻底颠覆信仰后的茫然与空洞。
“鹿盔大师……”一名跟随范达尔赶来的高阶德鲁伊,一位女性暗夜精灵,脸上带着惊悸未消的怒容,忍不住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秦阳一行人,最后落在范达尔身上,欲言又止。
范达尔摆了摆手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终于转过身,面向雷姆洛斯,深深地、近乎卑微地躬下身:“雷姆洛斯大人……我……失职。我未能察觉塔拉尔的堕落,未能洞悉这口井的本质,甚至……险些让您陷入险境。月光林地遭此亵渎,塞纳里奥议会蒙羞,我……难辞其咎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。
雷姆洛斯沉默了片刻,雄鹿的头颅缓缓摇了摇,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,仿佛承载了整个森林的忧虑。“范达尔,塔拉尔的堕落,是梦魇侵蚀的恶果,是那来自井中邪恶的引诱。你的疏忽,源于信任,而信任本身并非罪过。真正的罪魁,是那口井,以及井后隐藏的存在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秦阳,语气凝重,“但现在,我们面临的问题,比一个堕落者更为严峻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禁地入口处的骚动已经逼近。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哨兵率先冲入,利箭上弦,锋刃出鞘,警惕地指向祭坛中央的众人。她们身后,是更多闻讯赶来的德鲁伊,有暗夜精灵,也有少数其他种族的成员,脸上无不带着震惊、愤怒和困惑。他们看到了破碎的祭坛、枯萎的草木、地上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、正在缓缓蒸发的黑暗残留物,更看到了与雷姆洛斯、范达尔站在一起的、几个明显是外来的、伤痕累累的人类和矮人。
“放下武器!”一名哨兵队长厉声喝道,目光锐利如鹰,在秦阳几人身上扫过,尤其在阿狂染血的战斧和影刃手中的匕首上停留。
“退下!”雷姆洛斯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如同森林本身的低语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兵刃的铿锵声。他上前一步,翠绿的身躯挡在秦阳小队与哨兵们之间,“他们是盟友,是揭露了这场阴谋、并协助我们击退来自井中邪恶的勇士。若非他们,今夜月光林地必将承受难以想象的灾难。”
哨兵们面面相觑,缓缓放下了弓箭,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。赶来的德鲁伊们则低声议论起来,目光在秦阳等人、范达尔、雷姆洛斯以及那口诡异的井之间逡巡。
“雷姆洛斯大人,”一位看起来年长稳重的男性德鲁伊越众而出,他向雷姆洛斯和范达尔分别行礼,然后沉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,“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塔拉尔大师呢?这口井……还有这些外来的……”他目光再次扫向秦阳,尤其在秦阳手中那枚裂纹遍布的梦境琥珀上停留了一下,“……陌生人?”
范达尔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,转向众人。这一刻,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议会、威严持重的大德鲁伊,只是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沉痛挥之不去。
“今夜,月光林地见证了背叛与邪恶。” 范达尔的声音在寂静的禁地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我曾经的学徒,塔拉尔·林影,早已在暗中被梦魇腐化,并与这口被我们称为‘湮灭之井’的邪恶存在达成了契约。他企图在月圆之夜,以雷姆洛斯大人的灵魂为祭品,取悦井中邪物,并最终释放那东西,为祸世间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吼。塔拉尔在议会中地位不低,许多德鲁伊都认识他,甚至尊敬他。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。
“这些来自暴风城的勇士,”范达尔指向秦阳等人,语气郑重,“他们带来了至关重要的警示,并冒着生命危险,协助我与雷姆洛斯大人,挫败了塔拉尔的阴谋,并与来自井中的恐怖存在——一个能够吞噬能量、抹除存在的虚无阴影——交战,最终将其暂时击退。”
他省略了秦阳那诡异的力量和最后时刻玉石俱焚般的举动,也略去了雷姆洛斯和他自己一度陷入的苦战与危险,但话语中的分量足以让所有人动容。能协助两位传奇德鲁伊击退让雷姆洛斯都称之为“恐怖存在”的东西,这些“陌生人”的实力和勇气毋庸置疑。